京城第一看守所的铁门,在深夜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燕镇南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代表着耻辱的灰色囚服,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彩。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被“保”出来的。
或许是上面的人觉得,让他这个家主亲眼看着燕家这艘大船沉没,比让他待在里面更有意义。
他现在,就是一只被拔了牙、剪了爪子的老虎。
放出来,只是为了让他处理自己的后事。
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冰冷的水花。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没有打双闪,像一只潜伏在黑暗里的野兽。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撑着伞快步走过来,将伞举到燕镇南头顶。
“燕先生,上车吧。”
男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燕镇南没有动,他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苍老而憔悴的脸。
他沙哑地开口。
“去西郊,李家。”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恭敬地应道。
“是。”
车子在雨夜中穿行,车窗外,京城的霓虹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片光怪陆离的色块。
燕镇南靠在后座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李家。
京城真正的老牌世家,底蕴深厚,远不是他们这些靠着时代红利起来的新四家能比的。
他曾在一个顶级的私人宴会上,有幸与李家家主李宗正,隔着十几米,遥遥地举过一次杯。
就凭这个。
就凭这唯一的一次交集,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希望。
他不敢奢求李家出手对抗秦浩。
他只求,李宗正能看在同为京城世家的份上,从中斡旋一句。
哪怕只是一句话。
只要能让秦浩的怒火稍微平息一点,给燕家,给他那个还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儿子,留一条活路。
只要能活下去,当牛做马都可以。
车子终于在西郊一座戒备森严的庄园外停下。
朱红色的高大门楼,在雨幕中像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
这里,就是李家的祖宅。
燕镇南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走了下去。
雨水瞬间将他浇得如同落水狗。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大门,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扑通!”
一声闷响。
曾经在京城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燕家家主,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积水之中。
泥水溅了他一脸。
他却毫不在意,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额头死死抵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
“燕家罪人,燕镇南!”
“求见李家主!”
他的声音嘶哑、破败,刚一出口,就被轰鸣的雨声撕得粉碎。
大门之内,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几个隐藏在暗处的摄像头,冰冷地转动着,将他此刻卑微如狗的模样,清晰地传送了进去。
燕镇南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但他不甘心。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扇大门,然后又一次,狠狠地将头磕了下去!
咚!
咚!
咚!
他一下一下地,用自己的额头,去撞击那冰冷坚硬的地面。
很快,额头就变得血肉模糊。
鲜血混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流下。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祈求神明最后的怜悯。
不知过了多久。
庄园那扇厚重的侧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着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管家,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他脚步平稳,考究的布鞋甚至没有沾上一滴泥水。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上,看着跪在泥水里,额头血肉模糊的燕镇南。
那眼神,像在看一只肮脏的,不知从哪里跑来的流浪狗。
充满了上位者对卑贱者的漠然和厌恶。
“燕先生,请回吧。”
老管家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家老爷说了,他近来身体不适,不见客。”
这句客套而冰冷的逐客令,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了燕镇南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更加尖利。
“管家!求你!求你再通融一次!”
“只要李家主肯见我,我燕家……我燕家愿意献上所有的一切!海外的矿产,欧洲的庄园,只要李家主开口,都是你们的!”
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试图用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去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听到他的话,老管家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扯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笑意。
他打断了燕镇南的哀嚎。
“燕先生。”
“你已经没有‘所有’了。”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让燕镇南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是啊。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老管家撑着伞,缓缓走下台阶,一直走到燕镇南的面前。
他弯下腰,凑到燕镇南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那声音,比这深秋的雨水,还要冷,还要刺骨。
“而且,我家老爷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李家……”
“从不沾染将死之人的晦气。”
说完,老管家直起身,甚至没有再看一眼呆若木鸡的燕镇南。
他转身,迈着同样平稳的步伐,返回了那扇侧门。
“吱呀……”
门,缓缓关上。
最后,“咔哒”一声,门栓落下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燕镇南呆呆地跪在原地,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滑落。
那句“不沾染将死之人的晦气”,像魔咒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晦气……”
“将死之人……”
他口中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到茫然,最后变成了一种癫狂的扭曲。
他忽然仰起头。
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绝望的悲鸣。
“啊——”
声音凄厉,穿透了雨幕。
紧接着,他两眼一翻,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扑通!”
一声闷响。
曾经的燕家之主,就这么昏死在了滂沱大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