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私人疗养院。
消毒水的气味和檀香混合在一起,却压不住房间里弥漫的恐惧。
周启山、郑泰、吴景川三人,还穿着昨天被带走时那身皱巴巴的衣服,像是三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鹌鹑,缩在沙发里。
茶几上,三杯顶级的西湖龙井,热气已经散尽。
没人敢碰。
一个小时前,他们被从特勤处放了出来,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只有一个冰冷的眼神和一句“好自为之”。
一个小时里,他们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不计任何代价,只为了求证一个事实。
求证那本纯黑色的,印着九龙图腾的证件。
结果,让他们如坠冰窟。
“神……那不是人,那是神……”
周启山终于伸出手,想去端起面前的茶杯。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指骨因为用力而发白,可那只薄薄的瓷杯在他手中,却重若千钧。
哗啦。
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溅湿了他昂贵的手工西裤,他却毫无知觉。
他只是死死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嘴唇哆嗦着。
“我们……我们昨天,居然想用钱去砸一位‘国宾’?”
“我们是疯了!是彻彻底底的疯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对死亡的无限恐惧。
啪!
一声脆响。
郑泰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了自己的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红印。
他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燕镇南这个蠢货!这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了地狱!拖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他懊悔得想死,如果时间能倒流,他绝不会踏进西山会所半步。
相比于两人的失态,吴景川的脸色虽然同样难看,但眼神却最快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现在不是追究谁的责任!”
“也不是在这里后悔!”
吴景川的声音又低又急,带着一股子狠劲。
“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
“怎么让那位……息怒!”
活下去。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周启山和郑泰的心上。
两人瞬间停止了颤抖和咒骂。
是啊,他们虽然被放出来了,但不代表就安全了。
那位神明般的年轻人,只是轻轻敲打了一下燕家,就让一个百年世家瞬间灰飞烟灭。
那他要碾死自己这三只老鼠,岂不是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三人对视了一眼。
几十年的商业默契和老狐狸的生存直觉,让他们在这一瞬间,不需要任何言语,就达成了共识。
恐惧,会让人疯狂。
更会让人,比最凶狠的豺狼还要狠毒。
周启山第一个抓起了桌上的私人电话,他的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按键时发出了咯咯的声响。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爸,您……”
“闭嘴!”
周启山对着电话那头的儿子,发出了压抑了一整天的咆哮,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立刻!马上!用集团的官方名义,召开新闻发布会!”
“宣布我周家,与燕家,从今日起断绝一切商业往来和私人关系!”
电话那头的儿子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问。
“爸,这……燕叔叔那边……”
“我让你闭嘴!”
周启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就说我们,是被燕镇南那个狗东西蒙蔽的受害者!”
“我们也是被他骗了!我们才是损失最惨重的那一个!”
“听懂了没有!”
“是,是,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周启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旁边的吴景川和郑泰,几乎在同一时间,也拨通了各自的电话,下达了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指令。
动作快得,仿佛晚一秒,就会被那位神明降下天谴。
不到半小时。
京城的商界,炸了。
周、吴、郑三家,这三个昨天还和燕家称兄道弟、共同进退的亲密盟友,竟同时召开发布会,发布了一份联合声明。
声明里,他们声泪俱下,将自己塑造成了被燕镇南欺骗、裹挟的无辜羔行。
他们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还在特勤处里生死不知的燕镇南身上。
最后,他们甚至还宣布,将联合起诉燕家,向其追讨因此次“恶性商业欺诈事件”而造成的,高达数百亿的巨额经济损失。
墙倒众人推。
破鼓万人捶。
整个京城,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被这三家光速背叛、反手插刀的无耻操作给惊掉了下巴。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对于周启山他们来说,一份撇清关系的声明,远远不够。
他们需要拿出真正的,能让那位神明看到的“诚意”。
一份用燕家血肉铸就的“投名状”。
……
下午三点,远浩控股京城总部。
国贸A座的大厅门口。
一辆黑色的奥迪A8停下,周启山的秘书快步下车,怀里抱着一个沉重的,用牛皮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箱子。
他冲到前台,对着一脸警惕的接待员,近乎是九十度鞠躬。
“您好,我是周氏集团的。”
“这里面,是我们董事长让我务必亲手交给秦先生的一点心意。”
“麻烦您,务必,务必转交!”
他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前台公事公办地表示需要登记。
那秘书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登记!”
“您只要告诉秦先生,里面是燕家和南美联合矿业合作的那个铂金矿项目,所有的机密数据和股权代持协议,我们周家……分文不取,双手奉上!”
说完,他把箱子放在前台,逃也似的转身上车,一脚油门消失在车流里。
同一时间。
魔都,远浩控股法务部。
正在主持燕家资产清算会议的沈严,接到了一个陌生的加密电话。
电话那头,是郑泰卑微到近乎谄媚的声音。
“沈大律师,您好您好,我是郑泰啊。”
“冒昧打扰,就是想跟您说一声,关于燕家的案子,我这里……正好有一些他们偷税漏税,还有几笔海外非法交易的内部账本。”
“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派人给您送过去,帮您……补充一下证据?”
沈严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发到我邮箱。”
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而三家中,最狠的,是吴景川。
此刻,燕氏集团总部大厦内,一片混乱。
人心惶惶,所有员工都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公司下一秒会不会就宣布倒闭。
财务部的角落里,一个带着黑框眼镜,平日里毫不起眼的会计师,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加密短信。
“动手。”
会计师面无表情地看完,删掉了短信。
他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那些乱糟糟的同事,嘴角扯出一个无人察觉的冷笑。
他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一连串复杂的代码在他的操作下,绕过了集团所有的防火墙和风控系统。
很快,一笔高达三十亿的,原本隐藏在燕家十几个秘密账户里的最后流动资金,被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一个海外的匿名账户。
做完这一切,他格式化了电脑硬盘,摘下胸口的工牌,随手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站起身,逆着那些慌乱的人流,平静地走出了燕氏集团的大门。
身后,是一个被彻底掏空了最后一滴血的商业帝国。
……
京城第一看守所。
冰冷的铁窗,昏暗的灯光。
燕镇南像一具行尸走肉,双眼无神地盯着墙壁上那台正在播放晚间财经新闻的小电视。
当新闻里,主持人用震惊的语气,播报着周、吴、郑三家联合发表声明,并反手起诉燕家时。
燕镇南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看着那三个昨天还和他一起喝酒,一起叫嚣着要弄死秦浩的“好兄弟”,在镜头前痛心疾首地控诉着他的“罪行”。
“呵呵……”
“呵呵呵呵……”
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很低,像是喉咙里卡了口浓痰。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他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报应……哈哈哈哈……这都是报应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整个身体都在抽搐。
周围的狱警看到他这个样子,皱着眉头,正要上前警告。
突然!
燕镇南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一名狱警,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疯狂和渴求。
他像一头疯狗,猛地扑到铁门上,双手死死抓住栏杆,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起来。
“我要见他!”
“我要见秦先生!”
“求求你们!让我去给他磕头!求求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