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刺眼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上肮脏的玻璃,照在燕镇南的脸上。
他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了昨夜的癫狂与绝望,只剩下了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鼻腔里是廉价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身下的床单又硬又潮,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馊味。
他知道,这里是京城最偏僻的一家公立医院,专门收治流浪汉和无名氏的地方。
他,燕家家主,昨夜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被巡逻的警察从李家门前的泥水里拖到了这里。
可笑。
太可笑了。
燕镇南缓缓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没有理会身上那件散发着酸臭味的囚服,也没有去看床头那碗已经凝结成一团的白粥。
他知道,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李家,周家,吴家,郑家……所有他能想到的,能攀附的,都已经将他视作瘟疫。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
一条通往国贸A座,通往审判台的路。
燕镇南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一步步走到病房外那部布满了污渍的公共电话前。
他拿起听筒,投进一枚从口袋里翻出的,唯一的一枚硬币。
然后,他用一种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语调,拨通了燕家旁系一位长辈的号码。
电话接通。
“是我。”
“通知所有燕家的人,无论嫡系旁系,半小时内,到祖宅祠堂集合。”
“不来者,逐出族谱,生死与燕家无关。”
说完,他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挂断了电话。
……
半小时后,燕家祖宅祠堂。
这座见证了燕家百年荣辱的祠堂,此刻挤满了上百名神情惶恐的燕家族人。
他们中,有穿着高定西装,却一夜之间账户被冻结的集团高管。
有戴着珠宝,却发现所有房产都被查封的贵妇。
有刚刚成年,还在国外读书,却被直接遣返回国的年轻子弟。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昨天,他们还是京城顶级世家的一员,高高在上。
今天,他们就成了无家可归,连饭都吃不起的丧家之犬。
祠堂里,压抑的哭泣声和低低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都怪燕镇南!是他!是他把我们害成这样的!”
“还有那个燕云狂!废物!惹谁不好,去惹那种神仙一样的人物!”
“我们现在怎么办啊?房子没了,钱也没了……”
就在这时。
祠堂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燕镇南穿着那身灰色的囚服,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一个下人推着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着四肢被固定住,双眼无神的燕云狂。
父子二人,一个穿着囚服,一个形同废人。
这副景象,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燕家族人的心上。
燕镇南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清晰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惹了不该惹的人。”
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燕镇南的嘴角,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
“我们不是惹了人。”
“我们是冒犯了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缓慢,无比沉重。
“现在,是我们赎罪的时候了。”
说完,他走到一旁,从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木箱里,拿出了一件件用最粗糙的麻布缝制的孝衣。
那不是普通的孝衣,那是古时候,只有犯下滔天大罪的囚犯,在被处决前才会穿上的囚服。
他将这些麻衣,一件件分发给众人。
“都换上。”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记住。”
“我们不是去求情。”
“是去请罪。”
人群中,终于有人崩溃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猛地将手里的麻衣摔在地上,哭着嘶吼起来。
“家主!”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燕家在京城百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大不了跟他拼了!我就不信,他敢杀了我们所有人!”
燕镇南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人,一字一句地问。
“拼?”
“用什么拼?”
“用你这张只会叫唤的嘴?”
“还是用燕家最后一点,连骨头渣都不剩的骨血?”
那个年轻人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燕镇南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也不再看任何人。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重复了一遍。
“换上。”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反抗。
在燕镇南那死寂的目光注视下,上百名燕家族人,无论男女老幼,都默默地脱下了身上名贵的衣服,换上了那粗糙、刺人的麻衣。
压抑的啜泣声,在祠堂里此起彼伏。
曾经风光无限的京城望族,此刻,看起来像一支无比庞大,又无比悲戚的送葬队伍。
他们送葬的,是燕家自己。
燕镇南走到队伍的最前方,他没有换上麻衣,那身囚服,就是他最好的赎罪服。
他最后看了一眼祠堂里,那密密麻麻的,写着祖宗名讳的牌位。
然后,他毅然转身。
“出发。”
他亲自推着燕云狂的轮椅,身后,跟着上百名披麻戴孝的族人,一步步走出了燕家大宅。
这支诡异而悲戚的队伍,没有乘坐任何交通工具。
他们就这么徒步,走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
很快,这怪异的一幕就吸引了无数路人的目光。
闪光灯开始疯狂地亮起。
无数的手机镜头,对准了这支沉默的,走向毁灭的队伍。
消息,像是插上了翅膀,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京城的上流社会。
西郊的私人会所里。
一辆辆疾驰的豪车中。
一座座戒备森严的四合院内。
无数个电话被同时打爆。
所有人的对话内容,都惊人地相似。
“你听说了吗?燕家……”
“天啊!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了!就在长安街上!燕镇南推着他那个残废儿子,后面跟着一百多号人,全都穿着孝衣!”
“他们要去哪?!”
“还能去哪!”
一个消息灵通的世家子弟,对着电话,发出了夹杂着恐惧和震撼的惊呼。
“疯了!燕家全族……要去国贸大厦负荆请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