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兰合上记录本，抬头看向正替姜黎垫脚的周医生，“周大夫，姜姐脚背消肿了吗，和上午那道脉冲有关系吗？”
周医生收起听诊器，把药膏放进医药箱，“孕晚期水肿，今天又站久了，垫高歇两天就能退。”
钱宗衡在记录本上划去待查两字，把本子合上。
接下来的七天里，谢淮舟严格控制姜黎在院外走动的时间，海外护送组的急电却接连传回海岛。
第一封电报来自巴基斯坦一号组，陈芝兰拿着译电纸跑上北坡时，姜黎正坐在竹椅上晒太阳。
“一号组到了旁遮普盐碱区，在向阳的试验田里挖好坑，垫足三寸腐殖土，种子刚入土！”
姜黎扶着竹椅抬头，三十米高的母树主干上，南亚方向那枚明灭的空白光圈停止闪烁，变成了一颗稳定的金色光点。
钱宗衡走到树干前，用手指碰了碰温热的树皮，“入土就亮了，连一秒都没等。”
两天后，三号组的卫星电话接进值班室，队长在电话里报告：“总部，埃塞俄比亚东非大裂谷边缘完成播种，坑位加深两指，碎草已经压实！”
话音落下，非洲板块东侧的光圈随即点亮。
到了第七天傍晚，秘鲁八号组从安第斯山三千米高原传回最后一份确认电报。
陈芝兰举着记录板跑到母树下，“姜姐，十颗种子都已入土，各组回报的土壤和覆膜情况正常，您快看树干！”
粗糙的树皮上，那幅流金的世界地图比七天前完整了许多。
国内三十个分站加上最早的萨赫勒试验区，又添十个海外点位，四十一个金色光点在树干上稳定亮着，连起亚非拉几片大陆。
谢淮舟替姜黎拢好耳边碎发，低头问她：“看清楚了？看过咱们就回屋，起风了。”
“再坐两分钟，我听听它们长得好不好。”
姜黎靠在厚棉垫上，慢慢闭起眼，右手搭在腕间的金环上。
金环传来暖意，脑海中的立体视野沿着主干金线伸展，越过海面，落向那十个新亮起的地点。
这次距离太远，传回来的动静隔着雾，远不如国内三十棵子树清楚。
“能感知到哪几颗？”钱宗衡站在一旁问。
姜黎没有睁眼，手指在肚皮上轻轻敲了敲，“隔得太远，模模糊糊的，隔着层毛玻璃看东西似的。”
陈芝兰立刻翻开本子，握紧笔杆等待记录。
“巴基斯坦梯田里那颗，刚顶破外壳，冒出一点白芽尖，土里的盐分没伤着它。”
姜黎停了停，眉间透出费力辨认的神色，“埃塞俄比亚那颗劲头大，根须正往裂缝下的硬土层里钻。”
“秘鲁那颗呢？三千米高原上缺氧又冻土，八号组最担心的就是它。”钱宗衡追问。
“那颗没事，膜里头暖和，它正在适应外头稀薄的冷气。”
姜黎收回神思，睁眼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缓了片刻，“就是太费劲，不如看东北和新疆的树清楚。”
陈芝兰飞快记满半页，转身对谢淮舟说：“谢队长，我去值班室跟前方核对土壤湿度，马上回来。”
陈芝兰走远后，哨兵也退到十米白线外，树下只剩姜黎夫妻俩和钱宗衡。
海风吹过三十米高的树冠，枝叶发出声响，枝头剩下的八十颗定向子种在夕阳下晃着金光。
姜黎看着十道金线连向海外，又看了看腕上的金环，等远处的脉动散去，才转向钱宗衡。
“钱老，有句话我憋在肚子里挺久了，一直没敢问别人。”
钱宗衡见她神色少见地认真，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小姜同志，咱们爷俩共事三年了，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姜黎低头看了看手掌，又指向面前的母树，“我种的这些东西，从最开始的防弹棉花，到止血草，再到这棵能把根扎到全世界的大树，它们到底是从哪来的？”
谢淮舟按在竹椅靠背上的手紧了紧，没有插话，只看着妻子的侧脸。
“我也就在老家种过几亩薄田，没进过农科院，连化肥配比都是后来跟赵德柱他们学的。”
姜黎的声音轻了些，话里透着想不通的困惑，“为什么偏偏是我脑子里冒出那些古怪种法？为什么这些金贵得能救几千万人命的种子，非要经我的手培出来，认准了我的血脉，才能种得活，种得好？”
钱宗衡没有马上回答。
这位国家科学院的材料泰斗抬手摘下老花镜，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低头擦拭镜片。
北坡上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海浪拍打防波堤的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钱宗衡重新戴好眼镜，看向姜黎，“小黎，从三年前我跟戴司令坐军舰登岛，看见你后院那堆防弹棉花开始，我就带着整个团队在找这个答案。”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下实验室，苦笑一声，“我研究了整整三年，把国内顶尖的电子显微镜和基因测序仪都搬来了，我不知道它从哪来。”
钱宗衡又指向坡下的值班室，“陈芝兰那丫头为了建模型熬白了多少根头发，她也研究了三年，还是不知道。也许再过五十年或一百年，科学能解释清楚，也许一直解释不了。”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半步，隔着镜片认真看着竹椅上的年轻孕妇。
“但是小黎，有一件事我老头子心里门儿清。”
姜黎抬起眼皮，静静看着他。
“不管你这身本事和母树从哪来，是老天爷赏的，还是咱们这片土地自己生出来的，它都选了一个最好的人。”
钱宗衡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又看向树干上连向海外的金线，“要是落在那些贪得无厌的人手里，它就会变成打仗的筹码和赚钱的机器，可它落在你手里，先护住了战士的命，又让穷人吃上大米饭，荒地里也长出了救命粮。”
姜黎坐在竹椅上，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所以别钻那个牛角尖，眼下解释不了，不等于往后也解释不了。你先把该做的事做好，答案交给我们这些人去找。”
钱宗衡拍了拍中山装下摆，冲谢淮舟点点头，“起风了，谢队长，快扶小黎回屋吧。”
姜黎看着老院士走下山坡，眼眶发热，鼻尖泛起酸意。
她低头隔着厚棉袄摸了摸肚皮，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掌心。
姜黎把脸贴在谢淮舟伸过来的手背上，没有再往下问，腕间金环却迟迟没有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