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怎么红了，风迷了眼？”
谢淮舟蹲下身，用粗糙的拇指擦过她的眼角，又把军大衣往她怀里拢了拢。
“没迷眼，就是觉得钱老那番话暖心窝子，扶我起来吧，回屋吃饭。”
姜黎借着丈夫的力气站起身，两人慢悠悠地走回一号楼。
日子一天天往前翻，转眼到了海外种子入土后的第五天。
这天一大早，地下实验室和外交部值班室接连响起电话，十个国家的驻地技术组在同一天发回加急电报，连负责译电的同志都来不及喝一口水。
陈芝兰抱着一摞传真件冲进一号楼客厅时，钱宗衡和戴国安已经坐在茶几旁。
“全发芽了，十个点位一颗没落下，全都破土了！”
陈芝兰把报告摊在茶几上，一口气往下念。
“巴基斯坦一号组第三天出芽，今天第五天，幼苗已经长到二十公分，随行的巴方农业专家跪在梯田里，说当地几百年都没见过长势这么猛的庄稼。”
戴国安抓起另一份传真，看完拍了拍大腿。
“埃塞俄比亚三号组也有结果，根系四十八小时穿透三米板结土层，直接扎进下面的湿泥里，当地部落长老围着铁丝网唱了一宿歌。”
钱宗衡拿起秘鲁八号组的数据表，指腹在夜间温度一栏停住。
“安第斯山三千米高原，夜间零下五度，叶片分化速度却是国内平原对照苗的三倍。”
陈芝兰把另一张记录表递过去。
“钱老，七号种子昨夜出现过一次脉冲升高，持续九秒，随后恢复正常。”
钱宗衡翻到记录最后一页，抬眼看向北坡。
“跨洋损耗比预想的小，母树还在往外送劲。”
“损耗率测出来没有？”戴国安收起笑容。
“距离太远，远端波段容易发散。”陈芝兰指了指表格，“但每次脉冲起伏，都和北坡主干光点的明暗严丝合缝。”
戴国安把传真件重新码好，掌心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只要能在那片地里长起来，咱们就有底气。”
陈芝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刚下地那两天，十个国家的农业专家还在挑刺，说咱们的种法不合当地习惯，今天早上亲眼看见幼苗拔高，一个个全改口了。”
“尺子在那儿摆着，谁也赖不掉。”戴国安翻过一页传真，“这回看谁还拿粮食卡咱们的脖子。”
影像统一公开后的第三天，外交部放出的照片和录像已经登上各国报纸，驻守受援国的外媒也拍到了幼苗破土的画面，世界各地的电视台开始反复播放那十处试验田。
时间一晃又过去半个月，姜黎的孕期正式迈入第八个月。
高高隆起的肚子挡住视线，她低头连自己的脚尖都看不见了，海岛军区总院的周医生干脆搬进一号楼隔壁的客房，随时应对早产情况。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一楼卧房，炕桌上堆满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棉布婴儿衣裳。
李秀梅坐在炕沿边，手里拿着一张刚送来的参考消息，笑着念给姜黎听。
“小黎你听听，这家法国报纸写得才叫好，说你是地球的园丁，用神奇的植物在全球最贫瘠的土地上播种希望，现在全世界都在夸你呢。”
姜黎正坐在加宽的软垫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件巴掌大的浅蓝色小棉袄，闻言抬头笑了笑。
“秀梅嫂子，啥地球的园丁，听着怪唬人的，种地得弯腰下田，光顶着个名头可长不出粮食。”
李秀梅放下报纸，帮着她把一条小开裆裤叠整齐。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大院里谁能想到，你这双手如今管着几十个国家的救命粮，报纸上都说，外国人提起中国，先问的就是海岛种子。”
“他们怎么说我不管，我只盼着这小家伙出来时顺顺当当，别折腾他爸就行。”
姜黎把那件软乎乎的小棉袄举到身前，对着阳光比划，脑子里想着孩子穿上的模样，唇边浮起一点笑。
她刚要把小棉袄叠好放进樟木箱子里，右手腕上那圈淡金色圆环忽然发烫，热意沿着皮肤往上窜。
她手指一抖，小棉袄掉在了腿上。
“啊……”
姜黎轻呼一声，左手立刻盖住右手腕。
她还没看清腕上的圆环，一幅幅画面已经沿着热意涌进脑海。
她看见北坡那棵三十米高的基因母树，视线沿着树干往下，穿过泥土和花岗岩层，落进海岛深处一片暗金色的地脉源流里。
母树的主根扎在地脉源流上，根须随着金色生机一同起伏，吸上来的力量沿着树干表皮那幅世界地图流动。
三十个国内分站，萨赫勒试验区，还有十个新落地的海外节点，四十一条金色脉络同时亮起。
巴基斯坦梯田里，幼苗的根须正在盐土中寻找水分。
埃塞俄比亚裂谷边，根系穿过板结土层，向下扎进湿泥。
秘鲁三千米高原上，覆膜下的叶片贴着冷气舒展。
在姜黎的感知里，海岛母树送出的生机，沿着地脉网络抵达每一处新生的根系。
画面只停留了三秒，便从姜黎脑海里散去，腕上的热意也退了下去。
姜黎保持着捂住手腕的姿势，后背出了薄汗。
“怎么了小黎，哪儿不舒服，是不是要生了？”
李秀梅见她脸色不对，手里的开裆裤掉在炕沿边，人已经起身准备去喊周医生。
“别喊，秀梅嫂子，我没事。”
姜黎把气息调匀，伸手拉住李秀梅的衣角，勉强笑了笑。
“没要生，刚才小家伙在里头翻身，碰着哪根筋了，手腕麻了一阵。”
李秀梅盯着她的脸色，脚尖还朝着门外。
“你可别瞒着嫂子，谢队长就在院门口跟丁锐说话，我喊他进来？”
“不用惊动他，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咱们把这几件衣裳叠完。”
姜黎把小棉袄重新叠好，指腹在衣角按出一道折痕。
李秀梅伸手去拿那条小开裆裤，姜黎却把小棉袄抱进怀里，抬头望向北坡山顶。
母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动，金绿色枝叶间，西北方向的光点仍然暗着。
她没有再说话，只把刚才看见的四十一条金色脉络，一条一条记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