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冠上有动静？”
谢淮舟见姜黎仰着脖子半天不动，大步上前将她护在身侧，视线扫向黑沉沉的树顶，右手按上腰间枪套。
“树刚递给我一句话，准备承载更多。”
姜黎收回贴在树皮上的手，复述完那六个字，转头叮嘱：“明早把钱老和芝兰叫来，这事不能只记在我脑子里。”
西北分站的追查还没有结果，母树却先一步给出了新的回应。
从那晚意念传递后的第七天清晨，北坡监测台传来了新消息。
三十米高的母树树冠顶端，原本只在主干上流淌的金色能量分出上百道细流，沿着枝条末梢汇聚，在一夜之间凝结出一百颗鸡蛋大小的定向子种。
上午九点，陈芝兰端着两个铺着无菌绒布的托盘走进地下实验室，把刚采摘下来的十颗样本摆到扫描电子显微镜下。
“老师，您快来看，这批种子的外壳，和之前那一百九十六颗完全不同。”
钱宗衡盯住成像屏，连续调整三次倍率和焦面，才把记录本推到陈芝兰面前。
“把三号到十号样本都放上去，纹路要一条条比。”
屏幕上随即列出一组放大图像。
第一颗种子的淡金色外壳上，长着干涸河床般的粗深沟纹。
第二颗种子表面布满细密的叶脉纹路，交错方向与赤道雨林边缘的水系图颇为接近。
第三颗的纹路只剩几道长直线条，透出山脊被风沙磨砺后的硬朗轮廓。
“我把树冠无损扫描图和这十颗种子的表面拓片，一并输入了上周建立的全球地理特征库。”
陈芝兰敲下回车，屏幕上跳出一条条匹配连线，匹配度最高达到百分之九十九。
“老师，纹路粗深的种子，对应撒哈拉和西亚沙漠，纹路细密的对应赤道雨林边缘，线条简洁的对应安第斯和青藏高原。”
钱宗衡盯着屏幕，把手里的铅笔横放在记录本上。
“它能按照各地的水土条件完成初步适配，可种子送到哪里，谁来监管，粮食最后交到谁手里，仍然得由人来决定。”
陈芝兰顺着屏幕往下看，难掩惊叹：“母树在结果时，就已经替这批种子选好了落点。”
“它选的是自然落点。”
钱宗衡抬起头，点向托盘里的金色种子。
“但第一批种子能不能离岛，得先过安全评估和军方护运这一关。”
实验室里只剩主机风扇的嗡鸣声。
十颗样本被送进绝密种库，剩下九十颗继续挂在树冠上，等待下一步指令。
中午时分，这个发现传到了一号楼。
姜黎吃过午饭，扶着后腰慢慢走上北坡。
树冠上还挂着九十颗尚未采收的金色子种，冬日阳光落下，种子表面的光泽明灭闪烁，远远望去宛如一排微缩的信号灯。
刚跨进十米线，姜黎手腕上的金环便开始发热。
她不用抬头数，脑海里的立体视野已经将枝头每颗种子的状态映照出来，种子内部藏着对应区域的生机参数，静静等着被送往各自的落点。
姜黎走到树根前，抬手拍了拍粗壮的树干。
“那天晚上说要承载更多，原来是憋着这股劲儿呢。”
她望着主干上的全球地图，指尖点在树皮上。
“说说吧，打算先往哪儿送？”
主干上的金纹由下至上亮起一道流光，停在树冠分叉处，西北方向的那枚光点闪了两下，随即暗了下去。
姜黎的手停在半空。
“西北还没报平安，你倒是先惦记上外头了。”
钱宗衡和陈芝兰刚好从坡下走来，听见这句话，陈芝兰立刻打开记录板。
“姜姐，西北分站刚发来短报，三号子树外围的根系还在复检，山沟里的脚印没有追上。”
姜黎看向树冠上的金色子种。
“那就先别急着往外送，种子要救人，也得有人护着。”
随着十颗样本入库，海岛翻过日历，到了次年一月中旬。
姜黎的孕期满七个月，进入了孕晚期。
她的肚子比上个月沉了许多，站久了腰背发酸，走路也得先看清脚下。
谢淮舟把特战队的日常训练交给副队长丁锐，每天二十四小时守在姜黎身边。
这天傍晚，海风带着暖意，谢淮舟托着姜黎的胳膊肘，一步一步护送她到北坡母树下。
他先试了试加宽竹椅的垫子厚度，才扶着她坐下。
“累不累？脚垫再往前提一点？”
谢淮舟半蹲在竹椅旁，替她揉了揉发紧的小腿肚。
“不累，就是这小家伙分量重了，腰杆子总想往后仰。”
姜黎靠在厚棉垫上，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母树，手掌在肚皮上轻轻转着。
“那就坐十分钟。”
谢淮舟把脚垫往前推了推。
“到点咱们就回屋，西北的事还没查清，你不能拿身子陪树熬夜。”
夕阳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姜黎身上，母树表皮的金纹也泛起一层暖光。
姜黎低头摸着肚皮，轻声念叨：“小家伙，外头的旱地都在等粮种救命，可西北那棵树还没报平安。咱们先把自家的根护稳了，再管外头的事。”
她的手指刚碰到肚皮上的凸起，里面便传来一声轻响。
小脚丫隔着棉袄踢在她掌心，力道不大，却格外干脆。
姜黎低头看了片刻，指尖点着那处凸起。
“听懂了？”
谢淮舟把妻子的手连同那片凸起一起护进掌心。
“等你出来，妈妈教你认土，爸爸教你扎马步。”
姜黎转头看他。
“刚会走就教扎马步？”
“底盘稳了，往后走哪儿都不摔跤。”
谢淮舟答得干脆，视线仍落在她的肚皮上。
姜黎终于笑了。
母树树干上的全球地图亮了一遍，西北方向的光点却再次暗下。
远处值班室的加密电话连响三遍，那是西北分站约定的最高警报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