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蓝图不蓝图的，钱老，这树皮上闪来闪去的空圈圈，看着倒跟老家生产队开春前划出来的荒地格子差不多。”
姜黎凑在钱宗衡旁边，伸出手指头数了数树干上那些一明一暗的空白点位，数到第三十个时脖子发酸，干脆退后两步靠进谢淮舟怀里。
钱宗衡没有接话，转身冲着帐篷方向招手：“小陈，拿高精测绘网格尺过来，先用国内三十个节点校准比例，把所有闪烁点位拓印下来，连夜比对全球气候和土壤资料。”
科研团队围着北坡母树忙活了一整宿，帐篷里的灯一直没熄。
第二天一早，姜黎刚喝完谢淮舟端来的小米粥，钱宗衡就顶着两个黑眼圈，带着陈芝兰敲开了一号楼客厅的大门。
“小姜同志，谢队长，坐标比对结果出来了。”
陈芝兰把一张大幅的世界气候与土壤分布图铺在茶几上，用红笔将昨晚拓印下来的四十多个海外候选点位逐一圈出：“你们看，母树上闪烁的空白点，没有一个是随机生成的，全都对应着全球粮食短缺最重，土地退化与气候条件最恶劣的绝境区域。”
她的手指从红圈上移开，换铅笔在地图边缘写下地名：“撒哈拉南缘，中东戈壁，南亚盐碱滩，还有安第斯高原。这些地方的共同点只有一个，种下普通作物，收成连种子都保不住。母树标出这些坐标，分明是在自己规划一张覆盖全球的生态网。”
姜黎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一串红圈，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你是说，它嫌咱们国内这三十个地方不够长，还想把根扎到外国那些不长庄稼的烂泥地里去？”
“从能量传导模型来看，确实是这样。”
钱宗衡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而且昨晚罗马大会的后续发酵加上前天远洋货轮的交付反馈，海外不少受灾国已经听到了风声，今天一早外交部那边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话音未落，院门外响起吉普车的刹车声。
战区司令戴国安夹着厚厚的公文包大步流星走进屋，进门就把一叠外交照会拍在茶几上：“说曹操曹操就到，这是外交部刚通过加密传真发过来的，亚非拉一共十七个国家通过驻华使馆递交了正式国书，全都急着申请引进咱们的母树子种去救命。小姜同志，这事儿你是大拿，你说怎么处理？”
姜黎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申请表，看了一眼国家名字和后面的灾情描述，又翻了翻底下的几页，直接抽出其中三份丢到茶几左边。
“戴司令，这三个国家我不给。”
戴国安扫了一眼被挑出来的三份国书，眉头微挑：“这三个地方饥荒闹得最凶，外交部那边压力不小。”
“饥荒是凶，可您看后头附的局势简报，他们国内正打内战，两派军阀抢地盘打成了一锅粥。”
姜黎指了指纸上的文字，语气笃定：“咱们的种子是拿去种地救命的，现在送过去，保不齐刚下飞机就被那些拿枪的抢走当筹码，连地皮都挨不着，白瞎我一颗好种子。等他们什么时候把枪放下好好过日子了再说。”
她又从剩下的文件里挑出十份，整整齐齐码在右手边：“这十个国家的土地还在，粮食也确实进了灾民嘴里，咱们先把这十份列为首批候选，一家暂留一颗子种的名额。”
说到这儿，姜黎抬起眼皮看向戴国安：“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种子给归给，协议里得写明，中方农技专家和安保人员全程驻场监管，地怎么翻，水怎么浇，结出来的粮食怎么分给饥民，全得按咱们的规矩来。要是哪个敢把种子拿进实验室切片，我立马让母树把那边的根给断了。”
她把剩下的四份文件推回公文包：“这四份先退回外交部，补齐安全评估和监管方案，再送回来。”
戴国安把三份拒绝的国书重新拿起：“那三国要是拿外交压力来逼咱们呢？”
姜黎把十颗子种的登记表推到他面前：“他们可以催，咱们不能拿老百姓的粮种去赌，谁愿意按规矩接种，谁就先领。”
“痛快，缺粮的先给，监管到位才给，这几条原则我看行。”
戴国安一拍大腿，把分好类的文件收进公文包：“我这就把候选名单和监管章程报给周副总理，让外交部逐国核验。”
送走戴国安和钱宗衡，时间一晃到了十二月中旬，姜黎的肚子正式迈入第六个月。
随着月份变大，腹中的胎儿精力愈发旺盛，白天听汇报时踢，到了下半夜更是热闹，隔着肚皮一会儿鼓起个小拳头，一会儿顶起个小脚丫。
这天凌晨两点，姜黎又被肚子里连续三记有力的蹬踹给踢醒了。
她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了摸还在滚动的肚皮，翻了个身却怎么也睡不着，干脆掀开被角坐了起来。
睡在外侧的谢淮舟同一秒睁开眼，翻身下床拿过加绒的厚棉袄披在她肩上：“又踢你了？我去热杯牛奶。”
“不用喝奶，屋里闷得慌，我想去北坡树底下溜达两圈。”
姜黎穿好软底布鞋，谢淮舟先拿起对讲机通知北坡值班室，又给周医生留了句话，这才扶着她走出家门。
深夜的北坡格外幽静，只有海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值班的铁鹰哨兵见两人上来，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十米白线外。
姜黎慢悠悠地走到三十米高的基因母树下，让谢淮舟陪在自己侧后方，慢慢走上前，伸出右手贴在粗糙温热的树干表皮上。
掌心刚一挨上树皮，腹中的胎儿忽然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异波动顺着掌心经脉直冲脑海，耳边没有半点声响，一段清晰又古朴的意念已经铺进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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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黎的手指扣紧树皮，仰头望着在夜色中泛起微光的巨大树冠，腕间的金环随着树干上那幅全球地图的金纹一明一暗，在寂静中完成了无声的应和。
姜黎收回手掌，转身对谢淮舟说道：“明早把钱老和芝兰都叫来，这事不能只记在我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