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新东西啊，这大晚上的亮得跟点了几百盏汽灯似的，后院的鸡都以为天亮了，在笼子里直扑腾。”
姜黎披着谢淮舟的军大衣跨进北坡警戒线，手掌搭在隆起的肚皮上，仰头望着头顶那片金色树冠。
钱宗衡从临时监测帐篷里迎出来，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光谱图。
“小姜同志，从晚上八点到现在，亮度一直没降，你腕子上的印记有什么反应，发烫还是发疼？”
“温乎乎的，跟平时晒太阳差不多，肚子里这小家伙也跟着凑热闹，刚才还在里头伸懒腰。”
话音刚落，肚皮左侧顶起一个小包，姜黎将手掌挪过去，隔着棉袄等了片刻，瞥见一旁俯身凑过来的男人。
“刚说完又老实了，你别半蹲着凑过来，披我身上的大衣下摆都快扫到泥了，搬椅子坐下摸。”
谢淮舟起身将加宽木椅挪到背风处，手里仍攥着对讲机。
“先让周医生做检查，体感是一回事，数据不能省，今晚在树下最多待一刻钟。”
“听你的。钱老，这光虽暖和，没查清底细前可不能当福利。”
椅子扶手上落着一层金光，姜黎伸手接了接，转头望向自家后院。
“菜畦也照着呢，先跟值班的嫂子说一声，明早别急着拔菜下锅，留几棵给芝兰查查。”
接连几个昼夜，北坡的光始终没有熄灭，第三天清早，值班军嫂提着空菜篮子赶来了。
“姜同志，您叫留的白菜，今天都不用挑了，整畦长得挤在一块儿，菜篮子装不下几棵。”
回到后院，姜黎推开竹篱笆门，三天前才冒出两片真叶的小白菜，叶片已经铺满菜畦。
“先别拔，挨着墙根留一排，外头那排也留着，记清楚哪边照得久，哪边照得少。”
军嫂把篮子搁在门边，指向院墙根的药圃，鞋尖停在新冒的嫩芽前。
“那草呢，前天才百来株，今天连落脚的空当都没了，我怕踩坏，早上没敢进去。”
“药圃先别踩，拿木板搭个窄道，等取完样再分苗，这么挤着，根底下也要争水争肥。”
院门外响起三轮摩托的动静，赵德柱抱着两株稻子进来，裤脚上还沾着田泥。
“姜总导师，东坡三百亩晚稻提前抽穗了，原本还得等一个礼拜，今早下田，穗子都出来了。”
姜黎接过稻株，沿着穗轴捻看颖花，并未急着往秤边走。
“才刚扬花，还没灌浆，别急着报喜。水肥照旧，田里划出一块作对照。”
“明白，我回去就划出来，可这才照了三天，往后肥和水还照老数给，怕不怕跟不上？”
这个问题让姜黎放下了稻株，陈芝兰也把采样箱搁上桌面，抽出两张记录纸。
“先看田再调，不能一听长得快就盲目追肥。芝兰，你这边查出什么没有，菜还能不能吃？”
“食用检测还没走完流程，先停供。受光叶片和遮光样本已经拉开差距，受光组细胞分裂速度超过对照十倍。”
陈芝兰把两张切片图并排放好，指向下面尚未填完的记录栏。
“空气样本也在筛查，目前还无法锁定催化源，光谱与环境介质得剥离比对。”
“那就拆开查。几畦菜老了就老了，没拿到安全数据前，半片叶子都不准进食堂，药草也延后采收。”
谢淮舟接过记录纸，没有再让姜黎留在药圃旁边，周医生的医药箱已经放在屋内。
“老周，她这几天上过北坡，先查她和孩子，后面的观察也请你定个时长，别让她在树下干等。”
检查做了半个钟头，等探头从肚皮上移开，姜黎先问起了孩子。
“刚才还踢我呢，怎么一查就不动了，躲着你这机器不成，胎心还跟上回一样吗？”
“胎心在正常范围，超声暂时没发现异常，血压也平稳，不过今天查着没事，明天还得复查。”
周医生将检查单递给谢淮舟，补上复查时间，才让姜黎系好衣扣。
“这种光谱以前没接触过，眼下不能把话说满，后面要是腹痛或胎动异常，马上叫我。”
“记下了。今天傍晚还得看一趟树，腕子上的金环从早上就在跳。”
谢淮舟把复查单收进衣袋，指着窗外北坡的方向，向周医生确认观察位置。
“在避风棚里看，不去树底下，隔着窗能看见树干，仪器也搬过去，人不用站在风口等。”
“成，给我留个能看清的地方就行，我总觉得这光该往回收了。芝兰，摄像机别停。”
到了第四天晚上八点，漫天铺洒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的金色光幕，停住了向外扩散的势头。
姜黎坐在避风棚里，先瞧见自家院墙暗了下去，接着是东坡田埂上的金光往山顶退。
“收了，先收的是菜地那边。淮舟，你把窗帘挪开点，我看看树梢，刚才那片叶子还亮着。”
成千上万片树叶上的液态金光沿着叶脉往回流淌，先是退回枝条，接着汇入主干。
“摄录没停，叶片亮度在降，树干这边却在升。姜姐，你别出来，我把近景切给你看。”
陈芝兰转过监测屏，姜黎却已经从窗前看见，离地两米高的树皮上多出了横向的金线。
“原来顺着树干长的纹路，怎么都拐弯了？钱老，左边这一块，是不是咱们地图上的陆地？”
“先别碰树皮。小陈，把前两分钟的画面留好，镜头往右挪，让海岸边上那条线也进来。”
屏幕里，亚欧大陆的轮廓接连成形，海岸线与大洋边界逐一接上，金线铺成一幅世界地图。
姜黎认出了国内的位置，三十处光点沿着熟悉的树网排开，其中西北那一处仍旧时亮时暗。
“这儿还没补好，跟分站报的位置对得上，先问问断根那边的情况，别看着新图就把旧事忘了。”
陈芝兰将电话交给值班队员，另一只手沿着屏幕往西移，停在非洲萨赫勒荒漠的位置。
“这里也有一个亮点，是送出去的那颗子种所在位置，我拿部署图核过，分毫不差。”
“那旁边这些空圈呢？咱没往那儿送过种子吧，怎么还给留了位置，亮一会儿又灭一会儿的。”
亚非拉各洲的版图上，几十个空白光圈交替闪动，姜黎数到第七个，前面的一圈又重新亮起。
“落了种的是实心点，空着的是虚圈，它挑中这些经纬度，总得有个讲究。”
钱宗衡让陈芝兰将军事地形图并排铺在屏幕旁，逐一核对完实心坐标，目光重新落回主干。
“把所有虚圈的经纬度测算归档，叠加全球干旱与盐碱带分布图……母树这是在给咱们标定跨洲节点的选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