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皮里的小家伙似是听懂了她的话，又往她掌心顶了一下，随后才慢悠悠地收回小脚，在温暖的羊水里翻了个身。
姜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腰背那点酸沉退了，腕骨里的金纹却沉甸甸地坠着，好似有一张覆盖全国的账本落进了她心里。
从怀上孩子到现在，哪怕有生机液温养着，随着月份变大，腰背总归还是带着点酸沉，这会儿那点坠胀感被刚才那道金光彻底洗净了。
她转过身，迎上谢淮舟绷紧的脸，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没事，反而觉得特别舒服，浑身上下跟卸了百十斤担子一样轻巧。”
谢淮舟看着她红润的脸色，扶在她腰间的手仍旧没有松开。
“舒服也不能大意，刚才那团金光进了肚子，得让周医生查清楚。”
他说完抬起手，示意铁鹰队员封住土包周边，又朝十米线外喊道：“周医生，先查嫂子和孩子，陈姐，测现场残留，任何人不许碰那层壳。”
周医生早就拎着医药箱等在警戒线边上，听见召唤，一路小跑着跨过泥壳碎片。
谢淮舟把宽背木椅搬过来，让姜黎坐稳。
周医生打开血压计，替姜黎挽起毛衣袖口缠上气囊，打气放气一气呵成。
看着水银柱停下的位置，她又把听诊器贴到姜黎的小腹上，听了两遍才收回去。
听筒里传出咚咚咚的搏动声，比几个小时前还要清脆，每一下都透着十足的劲头。
“高压一百一，低压七十，脉搏稳，胎心比下午还强。”
周医生抬头看向谢淮舟，又转向姜黎。
“嫂子，现在有没有腹痛，头晕或者胸闷？”
“没有，肚子里暖和，孩子刚才踢了几下，现在安静了。”
姜黎说着把手掌覆到腹部，掌心下又传来轻轻一顶。
周医生把听诊器收进药箱。
“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先别让她继续站着，回去休息。”
听到军医确认，谢淮舟紧绷的肩背才松了一点，伸手替姜黎把毛衣袖口放下来。
“没伤着孩子就好，咱们这就回屋。”
“先别急着走，钱老还在查录像，我过去看一眼。”
姜黎扶着椅背站起来，谢淮舟没有拦她，只跟在她身侧，保持着半步距离。
临时监测帐篷里已经围满了人。
钱宗衡站在主控台前，技术员把高速摄像机拍下的画面一帧一帧往回倒。
屏幕上，那颗拳头大小的发光种子碰到姜黎指尖后，只用了零点三秒便化成金光，没入她腹部。
“钱老，光谱扫描与辐射复测全部完成，泥窝里只剩破开的暗金薄壳，没有活性物质外逸，现场无异常。”
技术员指着定格画面汇报。
钱宗衡看着屏幕上的金光轨迹，伸手合上记录本。
“再测一轮。原片封进一号保险柜，复制件分送我和戴司令，传承机制确认前，任何人不得私自解读。”
陈芝兰停下钢笔，抬头请示归档口径。
钱宗衡盯着屏幕上的空泥窝，直接口授：“凌晨三点十七分，伴生土包破壳，内部种子核心主动接触并融入宿主腹部，本体消失，能量去向未明，疑似与胎儿建立联系。先按主动传承记录，具体机制等连续监测结果，别急着下结论。”
陈芝兰飞快将话记下。
帐篷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喊。
“树网回来了，钱老，母树和伴生树都在发光！”
众人掀开帐篷帘子，齐齐望向北坡。
只见禁区中央，那株二十二米高的文明之种伴生神树，连同旁边三十米高的基因母树，在这一刻同时亮起了金光。
母树树干上的金色脉络从根部一路升向树冠，三十省树网节点接连亮起，光线沿着枝干不断延伸。
伴生神树的枝叶间也流淌着柔和光晕，根部的土层传来低沉回响，好似有一条看不见的地脉正在重新接通。
“把黑龙江，新疆，云南三个分站的监测数据调出来。”
钱宗衡转身下令。
陈芝兰已经坐回仪器前，手指飞快敲过键盘。
“黑龙江根区热流上升，新疆盐碱层含水率变化，云南子树叶脉活性增强，全国其余节点也在陆续接通响应。”
姜黎从木椅上站起身，慢慢走到两棵发光的大树之间。
“小黎，站在这儿别动，我陪着你。”
谢淮舟紧跟在她身侧，抬头望着交织在一起的金色光网。
“淮舟，我能听见它们在说话。”
姜黎按住自己的左手腕。
“不光是这两棵，还有千里之外的树。”
她闭上眼睛，北坡的仪器声和海浪声很快退到远处。
一幅庞大的立体地图在意识深处铺开。
三十省的树网节点逐一亮起，根系，枝叶，水路和土层都呈现在她眼前。
黑龙江分站的子树立在风雪里，叶片上沾着夜露，冻土下的热流正沿着根须向上走。
新疆戈壁滩上的子树扎进盐碱地，根须吸收过滤后的地下水，土层里的盐分正在缓慢下沉。
云南石缝里的子树迎着夜风摇动，叶脉中的汁液顺着细小通道流向枝梢。
姜黎的意识继续向西移动。
西北边缘有一处根脉没有回应。
那里没有风雪，没有盐碱，也没有水路变化，只有半截断掉的地气停在黑暗里。
姜黎睁开眼睛，手指收紧。
“钱老，西北边缘有一处节点没有回声。”
帐篷里的人全都转过身。
钱宗衡快步走到她面前。
“哪一处？”
“还在找坐标。”
姜黎抬起手，指向西北方向。
“那处节点并非自然停滞，根脉是被外力硬生生截断的。”
谢淮舟立刻拿起对讲机。
“铁鹰二组，查西北分站全部进出记录，三小时内靠近子树的人，一个也别漏。”
钱宗衡转头看向陈芝兰。
“接西北分站专线，先确认子树本体，再查地下根区，动作要快。”
姜黎站在两棵树交汇的光影里，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西北方向那条断开的根脉深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响。
她闭上眼，听见了一个陌生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