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谢队，西北分站回电，初步结果出来了。”
她把电传纸翻过来，指腹抵住检验栏。
“断的是三号子树外围辅根，主根还完整。后勤干事承认自己踩塌了备用电缆沟，人已经看管起来。”
纸面被她翻出一道折痕。
“现场还留着第二组脚印。后勤干事只承认自己去过，断根旁的金属粉，也和分站现役工具对不上。”
姜黎抬起左腕，金环仍在发热。
西北那截细支已经恢复供养，地气正沿着主根往上走，昨夜那串脚步，却还没找到主人。
“冲着取样去的，人还没出山。”
谢淮舟拿起对讲机。
“二组封住公路口，分站车辆原地核验。脚印周边扩大取样，先别惊动对方。”
电流声里传来应答，他才把温水递到姜黎手里。
“这边交给我们，你回去睡一会儿。天亮前，别再碰树网了。”
姜黎接过杯子暖手，视线还停在北坡那两棵树上。
“地气稳住了，查人的事归你们。我补完觉还得看后院，你别让人把菜垄踩了。”
“报告走铁鹰专线。”
钱宗衡合上记录夹，指尖在封面上轻叩一下。
“二组继续追脚印，金属粉送两处实验室交叉检验，结果只报编号。”
天亮后，谢淮舟陪姜黎回了大院。
她一觉睡到日头偏西，孩子没闹，腕上的金环也恢复了常温。
洗过脸后，姜黎拎着小铁铲进了后院，只挑菜垄里的浅根草，没碰需要使力的活。
“小姜同志，忙着呢。”
院门外传来戴国安的嗓音。
他跨进竹篱笆，手里捧着印有国徽的红头信封，身后只带了两名警卫员。
姜黎正挑一棵马齿苋的根须，偏头瞥了他一眼。
“戴司令，西红柿还没红透。你今天摘，酸得张不开嘴。”
“我今天不讨西红柿，给你送这个。”
戴国安走到菜畦边，把信封递到她面前。
“国务院已经批准农业与国防系统的联合提名，决定授予你国家农业与国防科技特别功勋章。”
铁铲停在半空，铲尖的湿泥落到鞋面上。
姜黎翻开文件，农业与国防两个词并排印在纸上，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她用拇指抹掉页角的一点泥。
“上次是农业口的荣誉，这回军委和国防部把名字并上去了。”
戴国安指了指落款处的钢印。
“分量重，动静也大。”
文件合上时，页角仍留着半枚泥印。
“北坡果子还剩一半，后院的青菜也得追肥，树脂初筛还没出来。”
姜黎撑着膝盖起身，目光从特种棉花移到药圃。
“哪天动身，几天能回？”
戴国安原本准备好的勉励话卡在喉咙里，只好先讲行程。
“下周三上午九点，京城大会堂，周领导亲自给你佩戴奖章。”
他点了点文件末页。
“海岛树网照常运转，伴生树暂停采收。已经摘下来的果实全部进恒温库，交接名单由你和钱老确认。”
姜黎把信封递回去。
“奖我去领。但种源去向，后院坐标，还有我怀着身孕的事，半个字不许见报。”
“我来找你的第二件事，就是保密。”
戴国安收起信封，又将行程表交给谢淮舟。
“专机准备两套起降方案，沿途由铁鹰接管。大会堂外围设三层筛查，能靠近她的人提前核验。”
谢淮舟看完路线，把机场和医疗点圈了出来。
“我重新走一遍通道。你不能单独离队，有意见现在提。”
“没有，你安排。”
戴国安拍了拍他的手臂。
“她的安全归你，这趟行程的保密线也归你。”
谢淮舟将文件收进军装内袋。
“京都那边我调先遣组过去盯死，岛上换防名单今晚报您。”
戴国安离开后，广播站才播出嘉奖通报，具体日期与航线随行名单一字未提。
不到半个钟头，一号楼门口便挤满了人。
张嫂把一盆刚烀好的红薯放到桌上。
“我家老赵听见广播，茶缸子都没拿稳，非说今晚要把收音机擦三遍。”
李秀梅抱来几个纸盒，身后还跟着十几名军嫂。
“热闹先放一边。大会堂台阶不少，小黎现在走久了腰酸，衣服得重新挑。”
姜黎把铁铲靠到墙根。
“不就是个奖章嘛，国家肯给，我就规规矩矩去领。你们别把我当瓷娃娃，地里的活还等着呢。”
“这话让老赵听见，他准得捂着胸口叫屈。”
张嫂递来一块红薯。
“他都说了，咱们大院出了个上人民大会堂的人，以后出门得把腰杆挺直。”
李秀梅已经拉住姜黎的胳膊。
“腰杆等会儿再挺。后勤部送来六套正装，你今天必须挑出一套。”
卧房里，纸盒依次拆开，最上面是一件深藏青色呢子列宁装，下面配着同色长裙。
姜黎换好衣服，站到五斗柜前照镜子。
头发挽得整齐，腰身为四个多月的肚子放宽了两寸，硬领却磨着脖颈。
“领子卡脖子，袖口也紧。穿这个拿铲子，后背准得扯住。”
李秀梅替她抚平衣摆。
“你去见领导，谁让你带铁铲进大会堂？”
姜黎把硬领往外折了折。
“碎花袄得带上，仪式结束我就换回来。”
谢淮舟从门边走过来，解开最上面的暗扣，又检查了内侧口袋。
“碎花袄放随身包，孕检卡和药装进内袋。鞋不另换，后勤把这双鞋底重做了。”
“这还差不多。”
李秀梅检查完暗扣和腰身，正要把衣服装回防尘袋，对讲机先响了。
“谢队，金属粉初检完成。样本含高纯度钛镍钼合金，西北分站没有同类器材。”
屋里的说笑声停了。
谢淮舟走到窗边接过话。
“查近期进入分站的外来设备，再查所有维修车。结果走加密线，别在普通台账留下材料名称。”
接连几天，二组沿山沟追查，脚印在碎石坡断了两次，公路口的车辆底册又少了一页。
每晚送回来的记录越来越厚，人却始终没有露面。
出发的前一晚，海风吹散了薄雾。
夜里九点多，姜黎披着军大衣走上北坡，谢淮舟提前试过坡道，此刻走在迎风的一侧。
来到三十米高的基因母树下，她把手掌贴上树干。
腕间金环挨住树皮，温热的光沿掌纹向外扩散。
“我去京都待几天，你看好这些树，别让伴生树把果子弄乱了。”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两下。
姜黎等他安静下来，才继续交代。
“路上也帮我照看他，别让他跟着折腾。”
树干上的金纹亮过一轮，远处伴生树的枝叶发出沙沙声，熟悉的生机随即返回掌心。
谢淮舟抬头看向树冠。
“树网把北坡锁死了？”
“外人靠近三十米，地气就会报警。”
姜黎收回手，坡下的海浪一阵接着一阵。
“等我回来再收剩下的果子。西北那截断根的账，正好趁这几天算清楚。”
对讲机传来专线的急报。
“谢队，尚未公开的日期和授勋流程被海外通讯社提前拿到，明早机场会有记者守候，接触材料的人员正在核查。”
谢淮舟按住通话键。
“原定通道不变，备用通道提前清场。把授勋材料接触人员和西北分站近期外来人员交叉核验，结果直接报我。”
他结束通话，侧身看向姜黎。
姜黎拢住衣襟，金环的光停在袖口边缘。
“授勋照常，后院和种源别放进公开材料。谁借记者探路，先看他把手伸到哪儿。”
树冠迎风摇动，金纹一直亮到最高处，伴生树也从远处传来回应。
北坡之外，三十三处树网节点仍在运转。
对讲机再次响起，铁鹰二组的回报夹着电流杂音。
“谢队，山沟出口发现第二段同底纹脚印，还是新的。目标正往公路靠近，请求增援。”
“公路两头合围，留出东侧缺口。别抓早了，我要看他跟谁接头。”
谢淮舟的话刚落，姜黎腕间的金环再度升温。
树网深处，那道陌生脚步声也跟着加快，正沿山沟奔向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