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发文件，种源够不够？”
周远山把三省试点的年度复核报告放到桌上。上次的批示只同意启动推广方案论证。
“钱老，三处试点满一年，农业部和科技部复核过的数据都齐了吗？”
“齐了。原始样本和对照记录已经归档，现有结果支持扩大验证，暂时还不能写成全国推广结论。”
钱宗衡翻到种源登记页，将新增记录推到周远山面前。
“母树一年新结四十一颗，三十颗可用于新增试验点，余下十一颗封存，海岛原有种源不动。”
农业部负责人接过登记表，确认每一颗都有单独编号。
“建议先增设三十处扩大试验点，各地按土壤条件选址，一个月内完成播种。”
“地方会问为什么每处只有一颗。”
“告诉他们本轮只做验证。后续数量，要等报告复核。”
国防部门负责人把保密评估放到桌面，提醒各地同步执行种源管控。
“试点地点和运输路线不对外公布，媒体只发布经过审定的生态改良试验信息。”
周远山核对完三部门意见，在审批页签下名字。
“同意增设三十处扩大试验点。未完成复核前，不得自行增加种源。”
命令送到海岛后，北坡连续忙了六天。姜黎判断种子成熟度，陈芝兰登记，钱宗衡逐颗核验，戴国安派人守住种源库，木匣逐个称重编号。
李秀梅抱着一套新衣服进门，见姜黎坐在小凳上搓麻绳，便把衣服抖开。
“广播里说生态改良试验要扩大，你还在这儿绑草架？”
“通络草的架子松了，总得先绑牢。”
“起来试衣服。戴司令刚才来电话，让你准备进京。”
“钱老没跟我说，进京做什么？”
李秀梅把深蓝色套装塞到她怀里，又从布包里拿出黑皮鞋。
“领奖。这回是共和国特别贡献奖章。”
姜黎看了看鞋，手里的麻绳还绕在指间。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那我领奖回来，赶得上母树下一轮采种吗？”
“专机当天送你回岛。”
“那行。”
戴国安进院时扫了眼她腰间的围裙，脚步没停。
“领章别歪，围裙留在家里。”
“李秀梅已经说过八遍了。”
“我再说一遍，省得你把奖章别在围裙上。”
三十只编号木匣分批离岛，铁鹰分路护送，出发时间和路线各不相同。
姜黎看完各地技术方案，只在两处做了修改。
“北方保温层别贴着种皮，隔半掌土。南方排水沟也别挖得离根太近。”
钱宗衡拿过她改好的纸，逐条核对。
“西部试点先测地下水位，种坑碰上整片硬岩就换位置，不能为了赶工硬凿。”
“按当地条件调整就行，别把一种办法搬到所有地方。”
“这三十个技术组都会照办。”
“照对的办就行，谁说的不重要。”
一个月后，三十处扩大试验点完成播种。各地传回的内部影像里，金边幼树陆续出土，技术组在树旁设好标尺，逐日登记变化。
公开播出的新闻只保留常规田间观测画面，没有出现种匣，也未标明试点位置。
外国记者很快追到了外交部例行发布会。
“请问中国是否愿意向其他国家提供生态改良技术？”
赵可心翻到准备好的答复，先说明目前可以公开的进展。
“相关项目仍在验证阶段，现有结果不能替代不同地区的长期观测。”
“这是否意味着中国准备独占这项技术？”
“农业交流一直在开展。尚在验证的项目，需要经过安全评估才能确定合作范围。”
提问席有人举起一份外文报纸，询问其中关于新型种源的报道是否属实。
“未经证实的报道不能作为讨论依据。中方愿意分享已经验证的荒地治理经验。”
“如果发展中国家提出请求呢？”
“我们会依据实际需要研究合作。也请各方不要把试验进展理解成已经可以全面应用。”
几家西方媒体第二天质疑中方的技术公开范围，粮食紧缺国家则通过外交渠道索要资料和参访名额。第一批十二国农业代表团名单，随后送到国务院。
与此同时，授奖通知也送到了姜黎手里。
进京那天，姜黎穿了深蓝套装，脚上的黑皮鞋走几步便磨脚。谢淮舟见她落在后面，蹲下身就要替她解鞋带。
姜黎按住他的手。
“秀梅会念叨我半年。”
“她不在京城。”
“回岛还得见她。”
谢淮舟把她的手塞回自己臂弯里，放慢了脚步。
授奖会场的灯比海岛实验室亮。姜黎坐在前排，隔着衣料摸到口袋里的纸条，上面记着下一轮采种日期。
轮到她上台时，周远山亲自接过奖章。
“姜黎同志，你用一双手，改变了中国的农业，也改变了中国的未来。”
奖章别上衣襟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这份贡献，国家记着，往后北坡每年的报告，我都要亲自看。”
台下掌声持续了许久。
姜黎站在话筒前，原先准备的稿子只看了开头，便折起来收回手中。
“稿子上写得太长，我怕念错。”
会场里响起几声笑。
“我就是个种田的，能帮到大家，我高兴。”
她朝台下鞠了一躬，衣襟上的奖章碰到话筒支架，轻轻响了一声。
“树种下去还得有人管。各地别只顾着拍照片，雨后去看看排水沟，苗叶发黄了要查原因。”
掌声再次响起时，周远山站在她身后，先拍了两下手。
仪式结束，记者等在会场外。姜黎刚走出门，一支话筒已经递到面前。
“姜黎同志，获得特别贡献奖章后，您此刻最想说什么？”
“鞋有点挤，我想先换鞋。”
笑声未落，第二支话筒跟着挤了上来。
“您怎么看国外对我国生态改良试验的关注？”
“合作的事有负责同志商量，田里的问题可以来问我。不过没试过的地方，我也不能打包票。”
“那您觉得自己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姜黎本来已经朝谢淮舟那边走了两步，听到这句，又转回话筒前。
“让更多人吃饱饭吧。”
当晚的电视新闻播出了这段采访，第二天，报纸也刊登了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