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三颗出去可以，先把盆里的泥换了。”
姜黎蹲在北坡母树下，扒开木匣上的湿布，扫过里面分装的三颗金色子种，伸手探进第二只木匣底部留出的透气孔。
“新疆那颗裹着海岛湿土，路上闷两天，到了戈壁容易烂根。换成半干细沙，底下留道透气缝。”
钱宗衡捏着运输清单，还在做最后的动员：“第一站定在黑龙江，第二站新疆，第三站云南。你跟着去，现场出了岔子也好压阵。”
“播种步骤早教过了。竹片挖六厘米，尖朝下，盖四厘米土，用温水绕着浇，他们背得熟。”
“死记硬背跟亲手下种是两码事。”
“海岛这棵树谁看？”
“芝兰留下。” 陈芝兰正给木匣贴绝密封条，手下没停：“我只能盯仪器数据。地气犯脾气，我替不了你。”
姜黎把湿布铺平，指腹顺着木匣边缘压紧：“东北远，新疆更远，云南进山还得倒车。我跟着跑，东坡新入库的稻种没人翻晒，通络草的竹架也该换了。”
钱宗衡将清单卷成筒，拍打掌心：“三省试点，当地军政主官全立了军令状在场候着，你留在岛上翻稻种？”
“天王老子在场也替不了树发芽。”
“现场架了军区专线，直通京城首长案头。”
“那我更不能去，我对着镜头讲不出漂亮话。”
谢淮舟从警戒线外走来，将三份加密护送路线递给钱宗衡：“她不去就不去。步骤录了教学带，每队配两名骨干，沿途铁鹰大队全权接管种匣。”
钱宗衡重新展开运输清单：“你倒会替她省事。”
“海岛本部得留人。”
“岛上两个科研组加一个警卫连，缺她翻稻种？”
姜黎合上匣盖：“缺。这树夜里金纹怎么走，只有我摸得出门道。”
钱宗衡没再催促。
三颗种子的采摘定在同一天。姜黎只碰枝梗自然松动的籽粒。陈芝兰逐颗称重登记金纹。军方与科研组双锁封入木匣。
军港码头汽笛响过。姜黎追到跳板前，叫住刘铁柱：“黑龙江冷，木匣落地离火炉远点，温差大外壳容易返潮。新疆戈壁风大，表土干不代表根下缺水，下水前先探底墒。”
刘铁柱双手护住胸前的恒温护套，将禁忌复述一轮。姜黎按住他肩头的背包带：“云南山里乱石多，坑底撞见整块石灰岩立时换地。谁敢拿铁钎硬凿，回来别进院门。”
刘铁柱并拢脚跟敬礼：“人在种在，绝不坏规矩！”
三路队伍依次离岛。路线彼此拆开，接应人员只提前六小时收到绝密指令。
黑龙江试点设在重度退化的黑土地上。
加密画面传回科研楼时，姜黎刚给通络草换完竹架。她洗净泥手跨进监控室。一号屏幕上，黑龙江垦区负责人正执铁锹培土。
姜黎挑眉，朝监视器凑近：“怎么动了铁器？”
陈芝兰指向分屏：“外围那是挂牌造林的障眼法。核心坑在三道铁丝网里头，技术员刚拿竹片起土。”
姜黎盯着内圈镜头：“种子不怕外头热闹，就怕里头手生乱刨。”
内圈画面中，黑土被竹片层层刮开。金色子种脱离木匣的瞬间，监控室记录仪同时跳动。
年轻技术员凑近屏幕：“这么小一粒，真能压住黑土退化？”
“先看十米内能不能扎住根。” 姜黎抽过底温表核对，“在岛上熬过一回，稀奇劲早让化验单磨光了。”
新疆试点选在有暗渠托底的戈壁边缘。风沙将警戒绳吹得绷直。外围挂牌仪式结束，核心区技术员趴在沙地复核坑深，确认无误才将子种落坑。
南方试点钉在云南一处退化耕地。喀斯特山区土层浅薄，勘测组连换四处坡谷，才找到避开基岩的落点。
钱宗衡守在专线旁听完入土汇报，转向姜黎：“三处全下地了，这回总该踏实了？”
“刚下地有什么可踏实的？破壳见芽才算过第一关。”
“你就不能说句吉利话？”
“庄稼地不听吉利话，只认水土。”
第三天，黑龙江传回内参影像。薄霜挂在垄头，子树已撑开两片金边叶。十米内伴播的小麦齐整整露出青尖，技术组同步发回地温记录与对照区照片。
第五天，新疆简报只提破土，未报脱盐结论。初测仪器受风沙干扰读数不一，钱宗衡下令封存两组平行土样，送后方复核。
复核结果传回海岛，姜黎按下免提键：“前两天的异常波动并进底表。别只挑脱盐回落的好看曲线报。”
专线那头技术组长回话：“原始曲线已双轨封存，未做半点删减。”
云南那颗晚两天露头，第七日蹿过三米。根须顺石缝向下游走，未挤裂旁侧石灰岩层。
专线监测持续整月。姜黎将每日传真按序排好，凡漏报对照样本的页码，一律退回重测。试种区子树长至十余米。黑龙江土壤有机质止跌回升，新疆沙地保水力翻倍，云南薄土层速效养分逐日递增。
外围军垦农场获准试种普通粮种，首季测产结果秋末送抵海岛。
钱宗衡将三张汇总表推至姜黎面前：“同批次良种首季实测，黑龙江试种区增产约五成，新疆逼近翻倍，云南几类旱粮增幅在六成至八成之间。”
姜黎抽出云南那张，查验空壳率与病株记录：“对照区呢？”
“全在附件里。面积，作物，收获批次分栏入档。”
“打下来的粮食能留种吗？”
“普通庄稼能留。那三棵子树有没有二次结种，还在盯。”
“接着熬时间。别见首季产量高，就急着往外放第二批。”
三省试点期间，北坡母树结出两茬子种。每批熟透自落，钱宗衡按颗建档，确认脱枝无损才锁入地下恒温库。
姜黎照旧起早浇菜，午后去东坡盯稻种翻晒，傍晚绕去北坡查验。
“这树越长越顺眼了。”
谢淮舟替她拎着空木桶，跟在田埂后：“几个部委熬夜等它的报告，你只看顺不顺眼？”
“树皮油亮，叶子不生虫，树根没顶塌咱家砖墙，这就够了。”
一年观测期满，三省试点全套底档经交叉盲审，送进周远山办公室。报告详列极端水土与气候下的全周期数据，连同子树辐射半径，原生物种演替轨迹一并封卷。
钱宗衡将副本送至姜黎手边，她翻到末页：“二代种实有准信了吗？”
“没有。三棵子树未见花果，监测哨长期钉死。”
“把这条拿红笔圈出来，别让底下以为它们能自己传种。”
京城办公室内，周远山翻到签批页，落笔批示：“同意启动全国推广方案论证。范围与种源数量另行审议。”
他合上绝密卷，看向墙上遍布荒漠与盐碱带的全国地形图。
“去请农业部和军备局的人。咱们该重新算算这片家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