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被李秀梅折成方块塞进竹篮时，姜黎已经换回胶鞋，拎着水桶往北坡去了。
“刚下专机也不歇会儿，奖章还没捂热呢。”
“奖章搁在床头柜里又不会发芽，北坡新移的草苗两天没浇透了。”
姜黎把木瓢挂回桶沿，试了试桶把的松紧，谢淮舟顺手将黑皮鞋换到左手。
“陈专家天天带人往上跑，哪能缺了水。”
“他们浇水只认刻度表，不看土皮干湿。”
谢淮舟走在她右后方半步，鞋帮上还沾着机场跑道的浮灰。
“鞋擦干净收起来，还是搁门后？”
“塞柜子最底下吧，一年穿不上一回，白占地方。”
“秀梅嫂子听见又得念叨。”
姜黎提起水桶，朝北坡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念叨她的，我脚后跟还火辣辣地疼，再穿这鞋下地，连竹片都踩不稳。”
北坡红砖围墙外新添了一道哨卡，两名铁鹰队员验过通行牌，拉开铁丝网门放行。
两亩新地中央，三十米高的母树枝叶垂落，树冠遮住大半坡面，海风吹过树下时也缓了三分。
姜黎搁下水桶，没有去拿木瓢，先绕到树干南侧停步。
树皮上的金纹比她离岛前密了一圈，几道主线在离地一米多的位置分出三十三道细岔，交错成一幅凸起的轮廓。
谢淮舟把黑皮鞋夹在腋下，目光顺着树干上的金线游走。
“原来的主线外头，又分出三十三道新岔？”
“对，一处试点对应一道。”
姜黎抬手点向树干，谢淮舟顺着她的指尖细看。
“这走向，跟咱们值班室墙上的防区图一个样。”
“最北边那处亮一点的是黑龙江，往西那道长线通到新疆，底下这个弯是云南。”
姜黎卷起碎花短袖的袖口，手腕内侧的叶片印记泛起温热。
她伸出右手食指，按在树干偏北的一处金纹节点上。
指腹贴上树皮，湿润的凉意顺着指尖传来，脑海里浮现出一片黑土地的轮廓。
两米多高的幼树正在风里晃动枝条，根须在冻土层下向外延展。
姜黎挪开手指，又往左下方按了按，干燥的沙土气息随即涌来。
水渠里的活水顺着细根向深处渗，树冠上的叶子比三天前多抽出了四片。
“能摸出什么门道？”
“它们都活着，哪棵喝饱了水，哪棵根底下石头多，摸一下就清楚。”
谢淮舟伸手贴了贴她刚碰过的树皮，掌心只触到粗糙的木质纹理，半点异样也无。
“我摸着就是寻常树皮，你隔着几千公里都能探出底墒？”
“土里没连上，可种子都从这棵树上落下去，分了三十三个碗，吃的还是同一锅饭。”
姜黎收回手，记下西侧两处节点的干涩感。
“你没跟母树连着，自然摸不着门道。最西边两处子树根区偏干，我记下来通知当地复测。”
她提了提水桶，把木瓢重新挂稳。
“母树这边的伴生草也该浇水了，你帮我把温水提过来。”
与此同时，北坡脚下的地下实验室里，三台记录仪正将监测曲线吐在纸带上。
陈芝兰把整理好的三十三处试点波形图钉上白板，用红蓝铅笔圈出几处异动。
“钱老，甘肃和山西两个试点昨天的数据不对劲。下午两点，甘肃试验区刮起干热风，表层土壤含水量掉了12%。”
钱宗衡戴上老花镜，凑到白板前核对时间轴。
“当地技术组两点半才启动应急滴灌，两点零五分的数据怎么会往上涨？”
陈芝兰将甘肃试点的记录纸压在白板边，指尖停在含水量曲线旁。
“干热风刮起五分钟后，子树根系活性就升了30%，比滴灌启动整整早了25分钟。”
“会不会是子树自身的应激反应？”
钱宗衡的放大镜沿着曲线移动，陈芝兰把四川和湖南两张记录图叠到旁边。
“还不能确定。同一时段，四川和湖南两处子树的根系分泌物指数主动下调了。”
她把海岛母树的主根记录放到最上方，指给钱宗衡看。
“母树主根部位的地气波动频率升到原来的两倍，同样持续了25分钟。”
钱宗衡用放大镜逐张比对，陈芝兰又将前天的内蒙古数据抽出来，摊在桌面上。
“甘肃缺水时，其他地方的变化也跟着出现了？”
“不止这一处。前天内蒙古夜间降温结霜，子树叶片气孔闭合，同一时段广东和福建的叶面蒸腾数据也跟着回落了。”
陈芝兰把两份记录并排摆好，红蓝线条在纸面上严密咬合。
“几处监测点的指标波动间隔不超过0.3秒。”
年轻技术员搁下记录笔，盯着白板上天南海北的红点。
“三十三处试点相隔数千里，地下根系也没接通，怎么会在同一时段变化？”
钱宗衡没有马上作声，拉过校时记录逐项核验各台仪器的时间。
“各台记录仪完成校时后，母树金纹与试点波动仍重合在同一误差区间，暂时无法判定先后。”
陈芝兰把三十三张分图拼成全国试点分布图，所有红线最终在海岛的位置汇成一个圆点。
她放下红蓝铅笔，手指逐一点过图上的记录编号。
“负载转移和实时通信还不能写成定论，气象因素与仪器误差必须先一步排除。”
钱宗衡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架回鼻梁上。
“若复核后的数据依然成立，母树就是核心节点。至于子树之间靠什么关联，现在还不能妄下结论。”
陈芝兰看着分布图边缘的空白海域，指尖停在海岸线外。
“那如果别的国家也种下子种，这种联动会不会越过海面？”
实验室里只剩通风扇转动的声响，钱宗衡把校时记录和气象资料叠到一起。
“现有数据只覆盖国内这三十三处试点，能否跨海，异地子树是否出现相同响应，全都未经验证。”
他将分图收拢，递给负责记录的年轻技术员。
“把这次的原始记录双锁封存，再核一遍时间与气象条件。没走完复核流程前，谁也不能把猜想当成结论。”
当晚十点，一份加盖绝密红章的专项分析报告送进了特区指挥部。
钱宗衡把三十三处试点的联动波形和跨区域植物联动猜想一并列入报告，并在末尾注明相关结论仍待复核。
原始数据纸带随报告封入档案袋，戴国安坐在办公桌后，借着台灯逐页看完十二页报告。
他拧开钢笔，翻到最后一页的签批栏，落笔写下批示：原始数据封存，复核各地时钟与气象记录，跨区域联动的推测报最高层审定，暂不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