裤兜里的东西折腾到日头偏西才安静。
姜黎洗净手脚回到堂屋，还隔着布料按了两回，石头没有再动，只剩下一点散不掉的温热。
她把它掏出来看了看。
壳上的金纹已经伏了回去，乍一看，仍旧是块不起眼的破石头。
姜黎没有把它放进密封盒，又塞回了裤兜。
院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刹车声。
谢淮舟很快跨进门槛，军装后背洇着汗，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
“指挥部那边捎来的。丁锐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亲手交给你。”
档案袋被放到八仙桌上。
谢淮舟解开风纪扣，倒了满满一搪瓷缸凉白开，仰头灌下去大半。
姜黎手里的抹布停在桌角。
袋口没有红章，棉线倒是绕了好几圈，里头撑得方方正正。
“哪儿寄来的？”
“外交部转来的海外信件，攒了半个月。翻译处已经译好了，你看中文那份就成。”
谢淮舟拉开长条凳，用指甲挑开绳结。
一厚沓装订整齐的信纸滑出来，最上面那封纸张厚实，右下角印着烫金国徽，旁边另附了一页中文译稿。
姜黎把抹布搭到盆沿上，又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手已经干了。
她擦完才反应过来，索性装作没事，拉开凳子坐下。
“玻利瓦尔共和国……”
这个名字绕口。
姜黎念了两遍，舌头还是差点打结，只得略过去，继续往下看。
信是当地农业部长写来的。
中国支援过去的第一批超级水稻原种，已经在高原山区试种成功。
姜黎的手指沿着译稿慢慢往下挪。
“他说，山沟里的穷苦人以前一年有半年填不饱肚子。”
她念到这里，停下来翻了一下原信，似乎想从那些陌生文字里找出对应的那一句。
当然找不着。
“今年稻子收下来，粮缸都装满了。孩子也不用再嚼树皮……”
最后几个字轻得险些听不清。
谢淮舟没催她。
他从果盘里拿了一只红富士苹果，摸出随身带的小折刀，低头削皮。
纸张翻过一页。
苹果皮垂到他膝边，长长一条，始终没有断。
南美洲的信下面，还压着几封来自非洲干旱区和东南亚边陲小镇的感谢信。
姜黎一封封摊开。
信里的中文译稿用词不太一样，说的却都是同一件事。
稻子活了。
人不用再饿着了。
几封信里夹着黑白照片，边角已经被压得发卷。
照片上的村民站在稻田里，皮肤晒得黝黑，怀里抱着沉甸甸的稻穗。
有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还有个瘦巴巴的孩子从大人胳膊底下探出脑袋，两只手都抓着稻穗，像是生怕被人拿走。
姜黎把那张照片放近了些。
她先看那个孩子，又去看孩子身后的稻田。
过了片刻，她翻回第一封信，从开头重新读了一遍。
谢淮舟削完了苹果，没有出声。
第四封信来自非洲的一所小学。
校长在信里写，往年到了缺粮的月份，总会有学生半路退学。
今年没有。
译稿下面列着一串孩子的名字。
姜黎挨个看过去，虽然一个都不认识，手指却在纸边来回抹了两下，把那里压出了一道浅痕。
眼前的字开始发花。
她低头眨了几回，抬手想揉眼睛，又怕手上的薄茧刮疼，只能偏过脸，用手腕蹭了一下。
一滴泪还是落到了手背上。
对面的削皮声停了。
谢淮舟合上折刀，把苹果切成小块，挑出一块递到她嘴边。
“人家来报喜，你倒先哭上了。”
姜黎张嘴咬住苹果。
嚼了两下，她才吸了吸鼻子。
“没难受……这屋里进灰了吧。”
话说完，连她自己都不信。
她只好低下头，又去看那张照片。
“我以前种地，哪想得到这些啊。”
最初不过想让谢淮舟出任务时有件厚衣裳，家里的米缸别见底。
后来种出防弹棉，种出通络草，再到眼前这些漂洋过海的稻种，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快得她连回头看的工夫都没有。
如今照片里的人隔着海冲她笑，她反倒不知该把手往哪儿放了。
谢淮舟隔着桌子伸手，握住她发凉的手指。
他掌心粗糙，枪茧蹭过她手背，还有点扎人。
姜黎没躲。
“你成天守着后院和东坡，消息传到你耳朵里，总要慢半拍。”
谢淮舟拿拇指擦掉她手背上的水痕。
“西南和南疆那边，这两个月靠通络草药粉救回来的战士，已经有几百号了。”
“这里头有人的孩子还不会喊爹。你那几垄草，给他留住了开口应孩子的机会。”
姜黎的手往回缩了一下，没抽出来。
她盯着桌上的信，鼻子酸得厉害，偏偏又觉得哭得太不像样，只得拿起一块苹果往嘴里塞。
这块切得大。
她一时说不了话，鼓着腮帮子瞪了谢淮舟一眼。
谢淮舟看懂了。
他端起搪瓷缸喝水，肩膀动了两下，硬是没让笑声漏出来。
姜黎好不容易咽下苹果，也没有再给自己找话说。
她把信纸一张张收拢起来。
第一张放反了。
姜黎拆开重新理了一遍，又按着信封的顺序，把译稿和照片分别夹好。
每一处卷起来的边角，都被她用掌心压平。
靠墙的红木五斗柜上了锁。
姜黎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最上层的抽屉，把牛皮纸袋放进最里侧。
里面躺着两人的结婚证，还有谢淮舟历年带回来的军功章。
她将信压在旁边，又觉得离得太远，重新拿出来，紧挨着结婚证放好。
“搁这儿。谁也不许乱动。”
抽屉被推回去，又拉出来检查了一遍。
确定没有夹住信纸，姜黎才重新锁好。
“等以后走不动了，我就搬把摇椅坐院里，把这些信拿出来晒晒。”
她拍了拍抽屉面板。
“省得年纪大了糊涂，还以为自己年轻时光顾着拔草喂猪。”
谢淮舟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她。
“二十出头就惦记摇椅，你倒是安排得早。我的位置呢？”
姜黎原本还红着眼圈，听见这句，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自己搬一把呗。难不成还想跟我挤？”
“成。”
谢淮舟把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我搬把宽的。”
姜黎把钥匙重新挂回腰间，走到桌边拿了块苹果。
她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先前那股闷在胸口的酸意，总算没再往上顶。
谢淮舟伸手替她拨开粘在脸侧的碎发。
指腹擦过她的耳朵，姜黎往旁边躲了躲，嘴里含着苹果也没忘记瞪他。
门外的日头已经落低。
余光铺进堂屋，桌腿和长凳的影子斜斜压在青砖上。
谢淮舟收回手，把剩下的苹果推到她面前。
姜黎低头去拿，鞋尖却碰到了藏在桌下的喷壶。
壶身咕咚一声，剩下的半壶水在里面晃了晃。
她拿苹果的手停在半路。
“坏了。”
姜黎抬手拍了一下额头，转身就往门外看。
“光顾着看信，差点把东坡那三百亩水稻忘了。”
算着日子，荒滩上的超级水稻这几天就该彻底黄熟。
钱宗衡他们明天多半要去做最后一次测产。
那批水稻从育种到下田都没少出岔子，临到收割，她不亲眼看着，今晚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
谢淮舟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挂到衣架上。
“明早叫我。”
他把歪下来的衣领抚平，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又摸黑自己跑了，我就去东坡逮人。”
姜黎已经弯腰提起喷壶。
听见这话，她脚下拐了个方向，先走到五斗柜前，用力推了推刚锁好的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