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海岛东侧的薄雾还没散尽，姜黎便挽着裤脚，和谢淮舟并肩走上通往东坡的碎石路。
前些天横在路口的水泥拒马和沙袋掩体已经拆得一干二净，盐碱荒滩重新露出大片地势，远处的海面被晨光照得发亮。
出门前塞进裤兜的母土石贴着大腿发热，姜黎隔着布按了按，石头在掌心下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两人爬上东坡主田埂，海风立刻送来一股浓郁的稻谷清香。
三百亩超级水稻已经全黄，粗壮的稻秆托着长穗，海风一过，荒滩上的金色稻浪便连到了海边。
姜黎站在田埂上，手指按住草帽边，半天没有挪步。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泛着盐碱壳的烂泥滩，推土机留下的履带印一场雨就能积满水。
如今，沉甸甸的谷穗压着穗颈，稻粒在晨光里泛出一层亮色。
“钱院士，先测穗，别让风把稻粒吹掉了。”
她说完便提起衣摆，下到田边的泥地里。
谢淮舟跟着迈出一步，姜黎回头看他。
“你在上面等着，我拿样穗回来。”
“我走田埂。”
他没有争，扶住旁边的木桩，沿着干硬的田边慢慢往前。
不远处的试验田核心区里，钱宗衡带着十几名技术员忙着取样。
陈芝兰抬头看见姜黎，立刻朝她招手。
“小黎，来得正好，这一穗是刚从标准方框里取出来的。”
钱宗衡把样穗递过去，穗梗还带着湿泥。
“你数数，看看有多少粒。”
姜黎蹲在田埂边，将穗轴托在掌心，从最底下一小枝开始往上数。
谢淮舟站在她身后，把她垂到泥里的衣角提了起来。
“三百二十八粒。”
姜黎数到最后一粒，抬头看向钱宗衡。
“没有空壳，浆也灌满了。”
钱宗衡把计算器递给陈芝兰，又从她手里接过记录本。
“六组样方，三十个取样点，最低的一组也过了一万斤，最高的一组接近一万三。”
姜黎没有先看总数，指尖按住最下面那行。
“这里怎么少了两百斤？”
陈芝兰把另一页记录翻给她看。
“靠海那块受风，倒伏后损了些，年轻同志想把那片样方剔出去。”
“不剔。”
姜黎把记录本转回去。
“整片荒滩怎么长，就怎么报，不能只挑好看的田。”
钱宗衡扶了扶眼镜，脸上的得意收了几分。
“按现在的数据，理论亩产已经超过一万两千斤，正式数字还得等收割完成，今天先把最低值报上去。”
“那就报一万两千斤。”
姜黎把样穗交回样品袋。
“收割之后再按入库数字改，别让人拿最高值去算扩繁。”
田埂四周的技术员停下笔，抬头望向这片金黄的稻田。
钱宗衡清了清嗓子。
“你倒比我们还谨慎。”
“种子落到田里，才能算数。”
姜黎说完，转身看向稻田边缘。
一排稻秆被海风压向同一个方向，虽然还没有倒伏，根部已经露出浅浅的水痕。
她走过去，用手拨开稻叶，摸了摸根部的泥。
“这里的防风埂太低，收割前先加固。”
陈芝兰拿笔记下。
“现在加，会不会影响机器进场？”
“只补外沿，别动田里的水层。”
姜黎起身时，谢淮舟已经从田埂另一边走了过来。
他没有进泥地，只站在干土上等她。
“钱院士。”
谢淮舟看了眼远处的倒伏边缘。
“收割队伍什么时候到？”
“后天一早。”
钱宗衡合上记录本。
“戴首长已经批了二十台大型联合收割机，部队抽调三百名战士配合，三天内把东坡收干净。”
姜黎问：“种源库怎么分？”
钱宗衡没有立即回答，先看向她手里的样穗。
“海岛留底，京城送检，各大主产区按批次扩繁，具体数量还在核算。”
“海岛留三道库。”
姜黎折断手里的穗梗，断口渗出一点白浆。
“谁来取种，谁签字，谁押送，都写进方案。”
钱宗衡点头。
“你担心有人动手脚？”
“前阵子才有人摸进院子。”
姜黎把断掉的穗梗丢进泥里。
“这批种子比院墙里的东西更要紧，不能只靠几个人守着。”
谢淮舟接过话头。
“我让铁鹰排一支轮换小组，收割期间守东坡，种子装车后分段护送。”
姜黎转头看他。
“你的腰还没好全。”
“我不下田。”
谢淮舟扶了扶腰侧。
“坐车看着，不会耽误你种地。”
姜黎盯了他两秒，伸手将他军装下摆往下扯了扯。
“真疼了就说。”
“知道。”
他答得很快。
钱宗衡低头翻动记录本，把一张计算表递给姜黎。
“这三百亩按一万两千斤算，能收三百六十万斤干谷，除去杂质，留出种源库，再按最高等级的发芽率筛选，最后能入库的原种大约五百吨。”
姜黎接过计算表，逐行看完。
“五百吨能供多少地方扩繁？”
“明年开春，全国六成主产区都能分到第一批种源。”
钱宗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农业部和各大军区已经把调拨方案定下来了，东坡这批种子，得挑起明年的大梁。”
姜黎手里的纸页被海风吹起一角。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把视线重新放回那片稻田。
五百吨种子从这里出发，之后会进入一座座粮仓，落进一块块田里。
她曾经只想让谢淮舟出任务时穿得暖些，让家里的米缸别见底。
可眼前这些稻穗已经把她推到了更远的地方。
姜黎弯腰捡起一穗落在田埂上的稻子，剥开外壳，查看里面的米粒。
“明年扩繁不能只看最高产量。”
她把米粒递给陈芝兰。
“沿海要记抗风，东北要记抗寒，西北要记耐旱，所有对照数据都留档。”
陈芝兰接过米粒。
“你想亲自看三大基地的首批试种？”
“先把方案拿给我。”
姜黎抬起头。
“地能种在哪里，水怎么调，种子怎么分，我得看过才放心。”
钱宗衡看着她，手指在记录本封面上敲了一下。
“这下你想歇几天都难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歇。”
姜黎提起裤脚，朝防风埂走去。
“先把这片稻子收好，别让到手的粮食叫风吹进海里。”
谢淮舟留在她身侧，替她挡住迎面来的海风。
远处的稻浪一层接着一层，沉重的穗头碰在一起，发出细密的响声。
钱宗衡站在田埂上，看着姜黎蹲下去检查根部，又把防风埂的缺口一一指给技术员。
他抬起笔，在测产记录最后添了一行。
“东坡超级水稻，建议列入国家一级种源保护序列。”
海风吹过纸面，墨迹还没有干。
姜黎裤兜里的母土石传来一下轻响。
她伸手按住那块石头，视野边缘浮出一串正在减少的数字。
倒计时已经走过了一半。
姜黎抬头看向金色稻田，手指在粗布口袋外停了片刻。
这场丰收还没有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