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沿着竹篮往下滚，裂口里传出一声细响，两根竹篾又被撑开了一截。
远处响起起床号，穿过晨雾，一直送进一号楼的院子。
卧室的木窗从里面推开，铜搭扣撞上窗框，叮当一声。
姜黎趴在窗台上，带着潮气的海风扑了满脸，屋里攒了一夜的闷热总算散了些。
院墙外，前些天围得密密麻麻的带刺铁丝网已经被后勤兵收走，泥地里只剩下一排木桩印。
一队穿常服的战士从路口经过，人比战备时少了大半。
带队的班长瞧见姜黎，抬手敬礼，步子没停，领着队伍拐进前院胡同。
“可算撤了。”
姜黎扶着窗框伸了个懒腰，背上跟着响了几声。
院门外的双岗撤了，屋顶上的观察哨也空了，几只麻雀重新落回苦楝树上，啄得枯枝乱晃。
姜黎看了半晌，才发现自己还攥着窗框。
她慢慢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浅红的木纹。
堂屋传来柴火烧裂的轻响，松木烟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她偏头咳了一声。
姜黎拢好耳边的碎发，趿着布鞋出了卧室，顺手将门帘挂上木钩。
灶台边，谢淮舟正坐在小板凳上添软柴。
军绿背心洗得发白，他侧身推柴时，腰背绷了一下，动作随即慢了半拍。
姜黎拿起案板边的蒲扇，刚蹲到他身旁，目光便落在了他腰侧。
“伤口才拆线没两天，你就不能多躺会儿？”
“再躺下去，腰没坏，人先躺废了。”
谢淮舟接过蒲扇搁在膝头，拿火钳将烧偏的木柴推回灶膛。
火苗蹿上来，他往后让了一下，手掌扶住灶台才站稳。
姜黎的手已经伸了过去，却又在半空收回来，只扯了扯他的背心下摆。
“逞能吧，疼了可别半夜翻身吵我。”
“行。”
他答得快，火钳却留在灶口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谢淮舟才把火钳靠回墙边。
“你去洗脸，粥快开了，别蹲这儿挨烟。”
“我从前在老家烧火，脸上哪天没抹过锅底灰？”
姜黎嘴上顶了一句，到底没抢他手里的火钳。
她站起来掀开锅盖，用长柄木勺贴着锅底搅了几圈。
白汽涌上来，玉米面的甜香裹住灶台，两个人的眉毛都沾了水汽。
谢淮舟摆好两只粗瓷碗，又从咸菜坛里夹出一碟萝卜干。
刀口切得不太齐，粗一根细一根，一眼便能看出是谁动的手。
姜黎夹起最粗的那根看了看，没吭声，扔进了他的碗里。
两个人挨着灶台忙活，谁也没再开口。
玉米面粥在锅里咕嘟作响，偶尔溅起一个小泡。
吃过早饭，谢淮舟收了碗筷，端去水井边冲洗。
弯腰时，他的手在腰侧扶了一把，等姜黎回头，他已经若无其事地拧开了水龙头。
姜黎盯了他两眼，没有过去拆穿，拎起墙角的竹篮推开后门。
晨光落在湿润的黑土上，金果树的叶片挂满水珠，风过时便扑簌簌往下掉。
昨晚留在土坑边的竹篮已经裂了口。
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灰褐色硬物滚出篮子，正抵在金果树裸露的须根旁。
姜黎脚下一停。
她先看了看树根，又用鞋尖碰了碰竹篮。
裂口还在往外绷，篾条互相挤压，发出细碎的吱呀声。
“才编了不到半年，这就散架了？”
她蹲到坑边，将滚进泥里的母土石捡起来。
指腹刚贴住灰褐色外壳，左手腕上的叶片印记便热了起来，那股热意贴着手臂一路往上爬。
姜黎想把石头换到右手，手指却慢了一拍。
脑海里响起提示音，半透明的图鉴页面自行展开，悬在她眼前。
昨天出现的金字仍在，只是后面的数字已经换了。
【母土核心碎片已激活，终极页面解锁倒计时：55小时58分37秒。】
最末的数字不断往下跳，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姜黎捏着石头蹲在原地，拇指来回擦过外壳，沾上了一层湿泥。
过去解锁新物种，总得等她攒够培育经验，再寻到合适的土壤和母本。
这回图鉴什么都没问，直接开始倒数。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数字已经少了一截。
没看错。
姜黎拿石头贴近耳边，又觉得自己这举动傻，赶紧放下手。
等数字归零，终极页面会放出什么，脚下这片地又会发生什么，图鉴半个字都没交代。
她抬头看了一圈。
金果树没有掉叶，药圃里的嫩芽也好端端立着，连墙角那几只翻土的蚂蚁都照旧忙活。
“催得这么急，总不能是赶着来炸我的菜地吧。”
话出口，她自己先卡了一下。
姜黎把土坑边的碎土拢回去，又用掌心拍平，拍到第三下才发现图鉴还悬在眼前。
她将光幕收起，手指却仍捏着那块母土石。
地里的庄稼还等着水，盯着倒计时也盯不出答案。
姜黎把竹篮中剩下的两块石头装进钱宗衡昨晚留下的密封盒，扣好搭扣，又用手推了推盒盖。
确认打不开，她才将手里的那块母土石塞进碎花裤兜。
塑料喷壶就放在水桶旁。
姜黎灌了半壶水，提到九节通络草的药圃前，蹲下扒开表层湿土。
下面仍是干的。
细水贴着根部落下，新冒出的嫩芽轻轻晃动，泥土的腥气也跟着翻了出来。
竹篱笆门被叩了两下。
钱宗衡带着两名年轻技术员走进来，手里提着银色采样箱，鞋底都套了布套。
瞧见姜黎蹲在药圃边，他在田埂上停了一步。
“小黎，前几天枪子儿都追到院门口了，你倒好，警戒刚撤就来守着这几垄苗。”
“昨晚只打湿了叶子，根下的土还是干的，再晒上半天，这批嫩芽就该蔫了。”
姜黎用毛巾擦了擦额角，给他们让出田埂上的小道。
钱宗衡低头一看，几株嫩芽周围的土色果然深浅不一。
他原本还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只抬手点了点她。
后面的年轻技术员正要跨进药圃，听到这话又把脚收了回来。
他绕到田埂另一头，才放下采样箱。
钱宗衡戴好手套，目光从几垄通络草上扫过。
“今天取两片刚冒尖的嫩叶，带回去做活性比对，长得最壮的那几株先不碰。”
“用篱笆边那把竹刀，铁器别挨着叶片。”
姜黎把喷壶挪开，顺手拔掉他们脚边刚冒头的一株野草。
钱宗衡亲自挑了两片嫩叶，技术员托着样本袋等在旁边。
竹刀切过叶柄，断口渗出一点透明汁液。
技术员连忙俯身接住，装袋、封口，再将样本平放进铺着软垫的采样箱。
钱宗衡合上箱盖时，又朝姜黎裤兜鼓起的地方看了一眼。
姜黎正低头冲洗竹刀，水流从刀背淌过，落进田垄。
他没有多问，带着人沿原路离开后院。
竹篱笆门重新合上。
姜黎提起喷壶，沿着菜畦往前挪，可水刚浇过两株，壶嘴便偏到了田埂上。
她忙把手腕正回来。
没过多久，视线又落向右侧裤兜。
粗布贴着大腿，那块母土石隔着衣料散出恒定的热意，怎么也凉不下来。
姜黎停下喷壶，伸手按住裤兜。
掌心下面，石头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敢松手。
隔着粗布，她能感觉到壳下的金纹正在移动，轻轻顶过大腿外侧，退回去，再顶过来。
一下接着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