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宗衡没回答，钥匙插进锁孔时偏了一次，第二次才拧开实验室最里头的铁皮保密柜。
几只档案袋塞得太紧，他抽了两回，才从最底层拖出那只盖着绝密红章的牛皮纸袋。
“核工部上个月送来的报告，你再看一遍，盯住西墙那丛除污草的细胞壁结构。”
陈芝兰放下水杯，杯底碰着实验台边沿，洒出来的水顺着台面淌向记录纸。
她赶紧拿袖口按住，另一只手已经接过档案袋，将里面的光谱分析图铺开。
戈壁滩的测试结果她记得，成株投入模拟反应堆废料池后，水体里的放射性铯和锶有九成以上被锁进了叶片纤维。
钱宗衡从笔筒里抽出红蓝铅笔，将三号干渠水样的图谱挪到旁边。
“把昨晚提取的活性因子图谱盖上去，波峰从头对，别跟着我的标记走。”
陈芝兰俯下身，将两张半透明图纸对着灯一寸寸移动。
开头几处波段没有重合，她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还以为两人都想岔了。
等图纸继续往右移，几处主峰却严丝合缝地叠到了一起。
她把尺子拿过来，又重新测了一遍。
“主要特征峰对上了，游离基团的电荷分布也能对应，重合率超过六成。”
最后那个数字落下，陈芝兰半天没挪手，图纸边缘已经被她按出了褶子。
她抬头时差点撞上钱宗衡的肩膀，又赶忙把两张图分开，盯着各自的标记复核。
“钱老，要是那种金色原液真是这些特种植物的催生源，它会不会也带着除污草固定核素的能力？”
钱宗衡捏着红蓝铅笔，蓝色那头在图纸上悬了半晌，始终没有落下。
日光灯管发出细细的嗡鸣，恒温箱里的三瓶水样仍旧清亮，看不出半点危险。
“真能固定放射性核素，超级水稻和防弹棉花的项目都得先让路。”
他把铅笔横在两张图谱之间，蓝色笔尖正好压住那几处重合峰。
“可干渠水样稀释得太厉害，活性还在衰减，靠这几张图定不了结果，得拿到未稀释的活性母液，再用定量核素样本做封闭试验。”
陈芝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东坡的稻叶刚晒干晨露，离实验楼近得让她后背发紧。
高辐射样本只要在运输或实验中漏出一点，那三百亩稻田便会首当其冲。
她伸手整理图谱，第一下没能把纸角对齐，又拆开重叠的纸页重新收拢。
“实验不能放在岛上，样本也不能往这里运。”
钱宗衡拿过档案袋，将两份图谱一并装进去。
“一号保险柜，没有我的手令和戴将军的批条，这件事谁都不准提。”
柜门合拢，锁舌弹回原位。
三百海里外，东南亚某国郊区的私人庄园被橡胶林围得密不透风，地下室里的排风扇转个不停，吹出来的仍是热风。
约翰逊陷在真皮转椅里，右手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血珠沿着指尖落下，正好砸在海岛军事地图上。
金发副手站在办公桌旁，捏着刚译出的加急电报，目光始终避开桌角那把伯莱塔手枪。
“东南外海的接应船失联了，联络点截到三次水下爆炸记录，船，人和设备应该都沉进了海沟。”
副手翻到电报下一页，纸张被汗黏住，他扯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海岛的生化警报天亮前已经解除，东坡水田没有枯黄，老毒师多半也落进了他们手里。”
约翰逊先去扯松开的纱布，扯了两次没能系住，索性把染血的布条甩到桌下。
他低头看着地图上的血点，肩膀轻轻动了几下，起初只是发抖，随后笑声越来越响。
约翰逊向后仰进椅背，左手抓乱了额前的金发，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最好的雇佣兵，最先进的光学迷彩，去抓一个种地的中国女人……他们连她家的门都没摸到！”
地下室里只剩排风扇转动，副手没有接话。
桌上的电报机歪在一边，碎裂的外壳下还露着几根电线。
约翰逊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撞上抽屉，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
“连那批变异枯萎病菌都毁不掉她的水田，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左手抄起桌角的伯莱塔手枪，他拉动套筒上膛，对着地图连扣三次扳机。
砰！砰！砰！
子弹穿透地图和红木桌面，两发撞进后方水泥墙，崩落的碎屑打在副手裤腿上。
另一发擦过他的裤管，钻进墙边的木柜。
副手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碰到地上的纱布，仍旧没敢抬头。
硝烟积在排风不畅的地下室里，约翰逊握枪的左手垂在桌边，枪口还冒着烟。
“打开庄园外围所有防御系统，把仓库里的炸药搬到地堡入口，他们真敢跨境，就让他们埋在橡胶林里！”
副手退出地下室，门还没合严，里面又传来弹匣砸上桌面的响动。
海岛一号楼后院里，姜黎戴着那顶破草帽，蹲在浇透的菜地边，拿木柄小铁铲给刚冒头的白菜苗松土。
翻开的湿土带着腐殖质的气味，几条肥蚯蚓刚露头，便往泥缝深处钻。
她用铲背拍碎土坷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采茶曲，拍到第三块时，院门外有人扛着布袋探进头来。
“小黎嫂子，戴将军让我送两袋新碾的玉米面！”
姜黎撑着膝盖站起来，脚底的伤硌得她歪了一下，赶紧用铁铲撑住菜畦边沿。
她把铲子插回墙根，拍掉掌心的泥，过去搭了把手。
布袋口没扎紧，搬过门槛时漏出一小把玉米面，姜黎用鞋尖拢了拢，想着待会儿拿扫帚收起来喂鸡。
两袋玉米面刚搬进厨房，基地地下指挥室里的红色保密专线响了。
戴国安搁下防务清查简报，保密专线刚响第二声，他已经抓起听筒。
桌边摆着约翰逊庄园的卫星照片，右上角用红笔标出了拍摄时间。
电话那头没有寒暄。
“国安同志，国安部门和军方情报部门已经通过卫星照片，截获电讯和境外资金流向，锁定了约翰逊的藏身庄园，老毒师和雇佣兵的口供也完成了交叉核验。”
戴国安抽出照片，目光落在墙上的南海及周边海域形势图。
听筒里的声音继续传来。
“有关方面已经完成秘密协调，跨境行动正式获准，总部命令海岛特区指挥部立即报告战术准备情况，能不能抽出最熟悉敌情的人参加联合清剿？”
戴国安握着听筒，没有马上回答。
地图上的国境线横在庄园与海岛之间，桌边还摆着那份生化袭击简报。
他拿起红铅笔，笔尖抵住庄园坐标。
“报告首长，海岛特区指挥部已经具备行动条件，申请立刻派员参加联合清剿，约翰逊必须控制，庄园里的设备，样本和情报资料全部封存带回！”
听筒里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
戴国安没有松手，红铅笔沿着庄园外围重重划了一圈，笔尖穿透地图，扎进了后面的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