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没能把话说出来，低头抵住膝盖，忍了片刻，肩膀还是抖了起来。
起初只听见断续的吸气声，等她伸手去擦，裤腿上的旧棉布已经湿了一块。
谢淮舟仍揽着她，没有催她抬头，拇指隔着粗布衣料，慢慢摩挲她的肩头。
窗外换岗的胶鞋声沿着碎石路远去，挂钟还在滴答走着，姜黎几次想止住哭，气息都没接匀。
过了一阵子，她才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手背擦过脸颊，又在膝头停了片刻。
“稻子没事就好……我不哭了。”
谢淮舟替她擦掉眼角的泪，指腹粗，擦得她偏了一下脸，他便放轻了手，把贴在她脸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提前发出了预警，防化连赶过去时才有了准备，可这话他方才已经劝过，再说一遍，她也未必听得进去。
姜黎的手指还在膝盖上抠着布料，目光落到他下巴的擦伤上，又挪不开了。
“我要是早一点发现就好了，把水倒进渠里，你也不用跟着我往山梁下跳，还去接那个玻璃管子……”
谢淮舟握住她抠着布料的手，拢进掌心，她的指尖还凉着，握住以后也没有立刻松开。
“水已经倒进去了，你赶上了。”
基地突击队长的职责，还有自己是她丈夫，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只把她往身边揽了揽。
姜黎翻过手掌扣住他的手指，另一只手伸到他下巴前，挨近那块紫药水，又收了回来。
“疼不疼啊，刚才磕在青石板上那么大一声响，我都听见了。”
“没出多少血，药也抹了，你别碰，等结痂就好了。”
谢淮舟把床头柜上的红双喜搪瓷缸子端回来，试了试水温，重新递到她手里。
外头还有一堆事等着天亮后处理，谢淮舟没再催她说话，等她接稳缸子，才把被面上洇湿的地方折到旁边，给她腾出躺下的位置。
姜黎喝了两口温水，缸沿还抵着嘴唇，眼皮已经往下落。
等谢淮舟接走缸子，她才靠住他的胳膊，慢慢闭上眼睛。
天色亮透时，东坡水田上的晨雾还没散尽，钱宗衡已把连夜整理的水质化验图谱装好，揣着那叠新打印的报告，一路小跑进了地下作战室。
戴国安正站在巨大的海岛防务沙盘前，手里端着浓茶，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老钱，三号干渠底下还有没有那老小子留下的毒菌？”
钱宗衡把作战室的铁门从里头反锁上，走到长条会议桌前，把一沓分子结构图谱和培养皿对比照片摊在桌面上。
“戴老，您先看这几张，水里的东西……原来那套检测办法不够用了。”
戴国安放下茶缸，拿起最上头那张标着红色曲线的报告，原本要翻页，听见钱宗衡接下来的解释，又把纸放回桌上。
从活性因子的逆流扩散，到普通稻瘟病菌细胞壁迅速裂解的实验记录，钱宗衡把对应图谱一张张抽出来，讲到后头，嗓子已经发干。
戴国安没有接话，手边的茶放凉了，那几张培养皿对比照片却看了又看。
等作战室的铁门再拉开，走廊外已换过一轮脚步声，戴国安把守在外头的丁锐叫到跟前。
“最近三个月的出入岛记录重新筛查，送菜的渔船、拉水泥的工程队，都查清楚。”
戴国安的手还扶着门把，丁锐刚抬手敬礼，便听他接着往下说。
“约翰逊的人能摸到外围，岛上就可能还有接应，老毒师怎么进的暗礁，把这条路找出来。”
丁锐双眼熬得通红，敬礼的手放下来，转身朝走廊另一头招了招手，等候的干警立刻跟了过来。
档案室已经按他的安排调出底册，临走前，他把中午前交出初步排查结果的时限接了下来。
一行人快步赶往档案室，皮鞋声沿着走廊远去，作战室的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上。
日头升起来后，姜黎才从屋里出来，换了身耐脏的粗布衣裳，提着找回来的铁皮喷壶，往药圃和菜地里浇水。
脚底的划伤碰到鞋底，她便把步子放慢，浇过一处，再挪到下一处。
左手腕上的翠绿叶片印记已经不烫了，提壶时袖口往上滑，露出皮肤底下那片绿，她抬起手腕看过，才继续浇水。
后院竹篱笆下的电击预警藤也收起了硬刺，长长的青藤软绵绵地搭在竹竿上，瞧着跟普通的乡下牵牛花没什么两样。
姜黎浇完了半畦九节通络草，提着空喷壶往井台边走，路过墙角那个用来存水的粗陶泥罐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湿润的陶土底部又积起了一滴金色液体，只有黄豆大小，在黑乎乎的罐底泛着微光。
今天的那一滴，又出来了。
姜黎握着喷壶，没有立刻往井台走，昨晚倒进水渠里的水，也是从这里取的。
“小黎，起得这么早啊，脚底板还难受不？”
院门外传来钱宗衡的招呼声，老头儿换下了那双泥靴子，夹着个公文包乐呵呵地站在篱笆外头。
姜黎直起腰，把喷壶换到另一只手里，隔着篱笆打量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没退，公文包也一直夹在胳膊下。
“钱老，我没事，您倒是睡会儿啊，眼睛都熬红了。”
“躺下也惦记那几组数据，小陈还在等我，你脚不舒服就歇着，地又跑不了。”
钱宗衡没进院，见她能自己走动，便摆了摆手，夹着公文包往东坡实验室赶去。
回到核心生化实验室里，陈芝兰正坐在显微镜前记录菌落分裂的后续数据，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
“钱老，戴将军那边怎么说，三号干渠的水源封锁令解除了吗？”
钱宗衡把公文包放上实验台，将已经解除封锁的消息交代给她，三号干渠恢复供水，正好给那三百亩稻子补补肥力。
话交代完，人却没往椅子边走。
恒温箱里摆着三瓶三号干渠水样，瓶底清澈，瞧不出特别，他隔着玻璃看了好一阵，连公文包都没顾上打开。
陈芝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端着水杯走过来。
“刚复测过，那个未知有机因子的活性在自然衰减，照这个速度，到夜里恐怕就跟普通井水差不多了……您还要测分子链结构，得抓紧。”
钱宗衡转过头，先看了眼她手里的水杯，视线又落回恒温箱，没有伸手去碰箱门。
“小陈，要是这种生机液真能压住三代强化病菌……它对别的污染会不会也有用？”
陈芝兰把水杯送到嘴边，却忘了喝，杯沿贴了一会儿，又慢慢放下来。
她先想到了西墙角那丛抗辐射除污草，再抬头时，钱宗衡正望着她，等她往下接。
离心机已经停了，杯底碰到实验台的那一下，听得格外清楚。
“钱老，您该不会是想说，核污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