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睁开眼，握住谢淮舟戴着军表的手腕，另一只手仍贴着青藤，根须传来的动静混在一起，让她很难分辨方向。
“淮舟，有人在往东坡干渠那边走！”
谢淮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夜色压着东坡，探照灯交错扫过稻田，照见的只有一片晃动的稻穗。
“能找到哪条渠吗？东坡那边有七八条。”
姜黎闭上眼分辨了两遍，呼吸越发急促。
“不在大棚正门，往北，前两天咱们修水泥闸门的那条沟！”
她停了片刻，手指在藤叶上收紧。
“他走得慢，踩死了好几丛狗尾草，草根全在往回缩！”
谢淮舟抓下肩头的步话机，按了第一下没有接通，随后把通话键摁到底。
“呼叫指挥室，我是谢淮舟，让丁锐接电话！”
杂音刮过，丁锐的声音很快传来。
“老谢，我正带人往东坡外围赶，防化连还没摸到那人的影子！”
“目标在北侧三号干渠，正往水泥闸门靠，别再往外围撒人了！”
地下指挥室里，监控技术员听见通报，连续推开几个拨杆，正中的监视器闪了几下，切出东坡北侧的红外热成像画面。
戴国安拖过教鞭走到屏幕前，刚要出门的丁锐也收住脚，回头盯住那片灰绿色的影像。
三百亩稻田铺成整片暗色，三号干渠两侧空空荡荡，红外画面里只剩几只田鼠留下的热斑。
技术员把画面放大，额头贴近屏幕。
“报告首长，干渠附近没有人体热源。”
丁锐已经扣好防毒面具。
“那就查水温探头，隐身服能遮住人，遮不住碰过水的痕迹。”
隔壁休息室传来桌椅碰撞声，门被顶开半扇，钱宗衡被卫兵拦着，只探出半个身子。
“人能遮住，水面留下的变化也能遮住吗？”
技术员扭过头，钱宗衡拍着门框。
“三号干渠入口有科研组的水温探头，能读到百分之一度！”
“把刚才的曲线调出来，那条窄沟贴着水走，东西碰没碰过探头，一查就知道！”
戴国安的教鞭敲上机箱。
“调数据！”
技术员坐回去，手指砸上键盘。
红外画面退去，三号干渠的水温曲线占满屏幕，其他数据暂时被切到旁边。
入口水温连续两个小时贴着十八点四度，半分钟前，线上多出一个尖角，短暂跳到十八点六度。
技术员盯着那处变化，手指悬在键盘上。
“对上了，探头刚才升了零点二度，附近有东西碰过水！”
丁锐把防毒面具扣上，抬手勒紧绑带。
“一队二队走田埂，三队四队绕防风林，五队跟我扑三号闸门，拦住投毒，尽量留活口！”
脚步声迅速远去。
步话机里只剩队员奔跑时沉重的喘息，还有装备相互磕碰的闷响。
一号楼后院里，谢淮舟放下步话机。
“丁锐带人过去了，最快还要四分钟，冷藏箱一开，病菌就会进水。”
姜黎没有应声，腕上的叶片印记越跳越快，疼意沿着骨头往上钻，五根手指已经陷进藤叶里。
“他停了。”
谢淮舟俯身靠近她。
姜黎闭着眼，脸上失了血色。
“就在水泥闸门边，他低着头，好像在弄那个匣子，泥鳅全钻进泥里了。”
谢淮舟的视线越过院墙，落向东坡。
四分钟太久。
他伸手按住姜黎的肩膀。
“院里的藤能不能钻过去？先替队伍拖住他。”
姜黎闭着眼让根须往外探，青藤的触感在院墙外二十米处断开。
她睁眼摇头。
“到不了三号闸门，根须只能把消息送过去。”
谢淮舟抓起墙边的步枪，转身便往院门走。
“我走山梁，先卡住三号闸门，等丁锐的人合围。”
受伤的腿刚迈出门槛，他的身形便偏了一下。
姜黎扣住枪带，把枪口往下按住。
“你去了，谁替我守家？”
谢淮舟还想往前，姜黎的手指又收紧了一截。
“你腿上的伤口都没合上，跑到地方，你还能端稳枪吗？”
他没有回答，伸手去掰她的手指。
姜黎低头看见自己光着的脚，月光从金果树的叶缝间落下来，篱笆根部的黑土仍然湿着。
她脚趾旁边沾着一小撮新泥。
姜黎的手忽然卸了力。
谢淮舟刚抽出胳膊，她已经蹲到篱笆边，双手扒开青藤垂下来的叶子。
图鉴升到第二阶段后，母土每天清晨都会凝出一滴生机液。
为了催熟东坡的三百亩水稻，她原本每天都会把生机液兑进水里，再挑去大田。
这几天基地戒严，她一直没能出门，没被取走的生机液重新沉进母土，今早凝出的那一滴兴许还没有散干净。
姜黎连铲子也没找，把右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沿着青藤主根插进湿冷的黑泥。
泥塞进指甲缝，她又往下抠了一截。
什么都没有。
姜黎换了个位置，指尖刚碰到泥层，青藤主根便朝母树方向收紧，根须在泥下指向同一处。
她顺着根须指向的位置继续往下抠，指甲被细石擦破，掌心仍没有停。
谢淮舟蹲到她身侧。
“你找什么？”
姜黎顾不上回话，又把那块细石抠开。
指尖终于碰到一团温润滑腻的东西。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两根沾满黑泥的手指慢慢合拢，把那团东西从泥缝里夹了出来。
一滴黄豆大小的金色液体托在她的指腹上，聚而不散。
月光落下来，金色微光贴着她的指尖轻轻晃动，院里残留的焦糊味也淡了下去。
谢淮舟盯着那滴东西，原本要去拿枪的手停在膝侧。
“这是你平时喂稻子的东西？”
姜黎没有抬头。
谢淮舟上次内伤吐血，半滴生机液便把受损的五脏六腑补了回来。
这回要救的是三百亩稻田。
冷藏箱一旦打开，这滴生机液顺着水渠扩散出去，能不能压住病菌还说不准，整片水系却可能被它改掉。
东坡方向传来一声金属摩擦，老毒师已经在拧冷藏箱的锁扣。
“那是我的苗，它们一旦倒下，十二个省都要等下一批种子，我不能坐在这里听它们出事。”
水会流进大田，三百亩稻子都能喝到。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姜黎的手指先抖了一下。
图鉴从没说过生机液能杀病菌，她以前也只拿它当肥料用过。
金色液滴沿着沾泥的指腹滑到指根，姜黎立刻合拢手指，把它护在掌心。
东坡方向又传来一声金属摩擦，冷藏箱的锁扣已经松动，姜黎握紧掌心，终于朝三号干渠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