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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这边,后半夜的海雾还没散,生化警报已经从中枢传遍全岛。

三短一长。

营房里的灯接连亮起。

刚躺下的驻岛官兵翻身落地,有人扣错了防毒面具的卡扣,扯下来重新套好,随后抓起装备冲进走廊。

皮靴砸过水泥地,脚步声一路追向楼梯口。

地下作战指挥室里,红色警戒灯转得人眼晕。

戴国安扯开军大衣领口,抓起桌上的红色直线电话。

“接防化连!全员佩戴重型呼吸器,五分钟内封死东坡的进水口!”

通讯员复述命令,铅笔在调度纸上划破了一道口子。

戴国安没有放下听筒,另一只手拿起教鞭,点住东坡大棚的位置。

“大棚里的三十名技术员全部撤入地下安全屋,没有命令,谁也不准露头!”

通讯员扣住送话器,把第二道命令报了出去。

指挥室的门忽然撞上墙。

方虎冲了进来,作战服领口还没扣好,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布防图。

“戴老,外海巡逻艇已经围住东南暗礁,可那几个俘虏说,老毒师可能比他们早上岸半个小时。”

戴国安手里的教鞭停在三号干渠上。

半个小时,足够一个熟悉水系的人摸到东坡外围。

“各哨位驱离靠近农田的飞鸟,落地死鸟和田沟里的漂浮物全部封存!总闸门落下以后,现有水源一滴也不准再进稻田!”

方虎转身去传令,走廊外又响起一串凌乱的脚步。

钱宗衡抱着那本沾满泥水的笔记本,撞开警卫员冲进指挥室。

右脚胶靴绊上门槛,他整个人往前栽去。

方虎横跨一步捞住他的胳膊,钱宗衡借着这股力站稳,眼镜滑到了鼻尖也没扶,甩开警卫员便扑向沙盘。

“老戴,不能只封水渠!”

钱宗衡喘得说不完整,手指却已经戳上了那片绿色区域。

“三百亩超级稻都在灌浆,水断过四个钟头,稻穗至少瘪掉一半!”

戴国安按住他的肩膀,手掌能摸到衣料底下的抖动。

“毒源要是已经进了干渠,这时候继续放水,明早你看见的就不只是瘪穗了。”

钱宗衡张了张嘴,没能马上顶回去。

他把湿透的笔记本拍上桌面,夹在纸页里的稻叶滑了出来,正落在三号干渠旁边。

钱宗衡盯了那片稻叶片刻,忽然抓住戴国安的袖口。

“大棚储水罐里还剩半罐稀释水!原液用完了,可那点活性水还能改土,把它送去三号干渠上游,检测过后做预防净化!”

他说着便要转身,戴国安一把将人拽了回来。

“你连防化服都穿不利索,去了还得分人护着你。”

两名卫兵已经堵住门口。

戴国安朝那边抬了抬手。

“带钱院士去隔壁休息室,防化连完成排查以前,不准放他出去。”

钱宗衡挣了两下,怀里的笔记本险些又掉下去。

“戴国安,那可是五百吨原种!”

卫兵架住他的胳膊往外退。

那片稻叶还留在沙盘上,一半压着农田,一半搭在已经封闭的干渠上。

同一时间,一号楼院外的探照灯扫过窗户,把堂屋照得发白。

刺耳的生化警报还在头顶盘旋。

姜黎坐在八仙桌旁,手还搭在喷壶盖上,第一遍警报响完都没动。

她没听过这种声音。

第二轮警报响起时,她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膝弯撞得桌沿闷响一声。

鞋也没顾上穿,她赤脚踩过冰凉的青砖,抄起桌角的铁皮喷壶便往外冲。

刚替刘铁柱交接完俘虏的谢淮舟跨进门槛,迎面撞上她。

他伸手揽住姜黎的腰,把人带退了两步。

喷壶里的水泼出来,湿了他大半条裤腿。

“放开我,淮舟,外头拉的是什么警报?比刚才抓贼那阵还急。”

姜黎挣了两下,腰间那只手纹丝没松。

“钱老头跑出去的时候脸都白了……东坡出事了,对不对?”

谢淮舟没接她这句话。

他低头看见她光着脚,索性把人抱回木椅上,自己单膝挡在她面前。

“你去不了,戴老刚下了命令,东坡可能有境外投放的生化武器。”

“生化武器?”

姜黎握着喷壶,脑子里空了片刻。

自家种的稻子还在田里灌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些庄稼为什么会和生化武器扯到一起。

谢淮舟从椅子底下摸出她的布鞋,放在她脚边。

“领头的雇佣兵招了,约翰逊还派了个老毒师上岛,带的是能毁庄稼的枯萎病菌。”

他握住姜黎冰凉的脚踝,想把鞋往她脚上套。

“防化连已经赶过去了,你留在家里。”

鞋尖刚碰到脚趾,姜黎便把脚抽了回去。

她赤脚踩回青砖地,喷壶把被攥得咯吱作响。

“那我的稻子怎么办?”

谢淮舟还蹲在那里,没有马上起身。

姜黎的眼圈一点点红了。

“它们刚喝饱水,穗子都压弯了,谁拿病菌往田里撒啊?”

说到最后,她自己先卡了一下。

那口气没有缓下来,反倒堵得胸口发疼。

“十二个省都等着这批种子下地呢!真让那东西沾上,后头几万亩地怎么办?”

姜黎推开谢淮舟的肩膀,绕过他往后院跑。

谢淮舟起身追出去,在竹篱笆前扣住她的肩头。

“姜黎,病菌看不见也摸不着,你拎个喷壶冲过去,想让我去救你还是救稻子?”

姜黎甩了第一下,没能甩开。

她回头瞪他,鼻尖已经红了,手里的喷壶却还没放下。

“那是我的苗,它们要是疼了,我能不知道吗?”

谢淮舟的手仍搭在她肩上。

片刻后,那几根绷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姜黎转身扑到竹篱笆边。

方才电翻五个雇佣兵的青藤还维持着暴长后的模样,枝叶被海风刮得挤在一起。

她伸出双手,把掌心贴上最粗的那根主藤。

闭眼之前,姜黎回头瞄了谢淮舟一眼。

他站在半步外,手已经按住腰间的五四式手枪,却没有再来拉她。

掌心贴住藤皮以后,藏在后院黑土里的根须一层层接了出去。

越过院墙,钻过防风林,最后汇入东坡那片正在灌浆的稻田。

往常到了夜里,东坡传回来的地气总是温吞吞的,还带着稻谷灌浆时的甜腥味。

今晚却缺了一块。

三号干渠附近的气息断开了,田埂边的野草根须也在回缩,全都绕开了同一片地方。

姜黎的手指贴紧藤皮。

距离三号干渠不到五十米的排水沟里,一个佝偻的黑影正沿着泥壁往前挪。

重型双罐防毒面具遮住了他的整张脸,灰褐色防化斗篷拖过沟底,沾了一层湿泥。

那只银色冷藏箱被他提在手里。

探照灯从稻田上方扫过,老毒师迅速伏进荒草丛。

草叶没过他的膝盖。

滤毒罐里只剩沉闷的呼吸声,一下接着一下。

光柱终于移开。

老毒师抬起头,护目镜上蒙着一层白雾。

不远处,三号干渠的水泥渠口已经露了出来。

一号楼后院里,姜黎的额头慢慢挤出一道纹。

右手腕上的叶片印记又烧了起来。

和雇佣兵翻墙时的刺痛不同,这次的热意裹着她的脉搏,一圈圈送进掌心。

手底下的电击预警藤跟着轻轻抖动。

几片沾着露水的嫩叶卷上她的手背,轮番擦过她的皮肤。

东坡水渠边藏着东西。

满院的草木也沿着根须传来同一个方向,一阵接着一阵,催得越来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