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回国安特勤处后，丁锐反手锁上铁门。
十几摞早已备好的牛皮纸档案袋，被他一摞摞搬上会议桌。
“近三个月上岛的建筑工人、农研所学徒，还有后勤采购员，全查。”
他把截获清单拍在最上面。
“别惊动人，谁漏了风声，自己来我办公室交代。”
两名侦查员马上动手分拣。
日光灯管滋滋响着，照得纸页发白，丁锐眼里的血丝也遮不住了。
其中一名侦查员翻开建筑队名册，手停在半页处。
“丁处，海上有舰艇，滩涂还有铁鹰小队的暗哨。”
话没说完，他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丁锐抽出红铅笔，在后勤人员名单旁画了一道线。
“约翰逊买的是麻醉剂、恒温箱，还有五套军用隐身服。”
红铅笔划破了纸面。
“没人告诉他换防时间，他怎么进来？”
屋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有人去核对户籍，有人查招工介绍信，剩下的人把近期进入核心区的临时人员单独挑了出来。
东坡棉田里，却还是一派忙乱景象。
几十名农研所学徒弯在田垄间，给半人高的特种棉花打顶抹芽。
姜黎挎着竹篮，圆头修枝剪开开合合，把疯长的侧枝剪进篮子里。
剪到水渠边时，她的手慢了半拍。
后颈发凉。
姜黎没有立刻回头，先弯腰捡起脚边的枝叶，借着起身朝防风林瞥了一眼。
树下没人。
浅滩里，两只白鹭还在啄鱼，几名老技术员隔着棉垄干活，也没谁朝她这边看。
“姜黎同志，日头晃眼了？”
旁边的技术员直起腰，用毛巾抹了把汗。
姜黎扶正草帽，又朝林子里看了一遍。
“那边刚才响了一声，兴许是野猫。”
她低头继续剪枝。
第一剪偏了，只剪下一片好叶子。
第二剪又贴着棉桃擦过去，姜黎索性把剪刀收进竹篮，蹲下去清理垄沟里的杂草。
中午去食堂送菜时，她故意在玻璃窗前停了一会儿。
玻璃里人影来来往往，炊事员端着菜盆进出，门口还有两名小战士说话。
姜黎拎紧布兜，忽然转过身。
没人跟着。
接连两天，她都没抓到那道视线的主人。
到了第三天傍晚，瓷碗从她手里一滑，掉进灶房的水盆，磕得盆沿一响。
谢淮舟正在院里擦枪。
听见动静，他拎着枪进来，先看了一眼没碎的碗，又去看姜黎的手。
“割着没有？”
姜黎站在水池边，两只手还在滴水。
她往围裙上蹭了几下，留下一片湿印，嘴唇动了动，却先弯腰去捞那只碗。
谢淮舟把她拦开，自己伸手拿了出来。
“有事就说。”
“你可别笑我啊。”
姜黎接过瓷碗，拿在手里转了半圈。
“这几天去东坡，还有中午往食堂送菜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
水龙头还没关严，水珠隔一会儿落下一滴。
“每回我转身，人又没了。”
谢淮舟放下瓷碗，过去推了推紧闭的后窗。
插销没松。
他又拨开窗帘，看向院墙外面，枪一直没离手。
姜黎跟到他身后，声音放轻了些。
“基地进出都要查证，送鱼的老周头也得查好几遍，我就想着……会不会真是我多心了？”
谢淮舟没有接这句话。
他检查完院墙，回身把水龙头拧紧，又拿过毛巾塞进她湿漉漉的手里。
“明早叫我。”
“你不训练了？”
谢淮舟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晚也别一个人出院子。”
门还没关，他提着枪出去，把屋后和柴垛重新查了一遍。
第二天清晨，姜黎挎着竹篮去东坡，身后果然跟着谢淮舟。
作训服穿得齐整，武装带也没摘，五四式手枪和备用弹匣全在腰间。
她蹲下拔草，他便守在田埂上，目光沿着水渠、防风林和远处的土路来回巡查。
附近干活的小战士不敢偷懒，锄头挥得格外快，泥点子都溅上了裤腿。
姜黎拔了两把稗草，抬头看见那双沾了泥的军靴，忍了半天还是笑了。
“谢大队长，你往这儿一站，大家连腰都不敢直。”
谢淮舟伸手摘掉她草帽上的枯叶。
“铁柱盯着训练，戴首长批了条子。”
姜黎看了一眼不远处越干越快的小战士，把剪刀递过去。
“那你别闲着，帮我扶着这几株。”
谢淮舟接了剪刀，却没用。
他把袖口卷上去，踩进泥水里，将压弯的稻穗往旁边理开，仍不时抬头查看防风林。
特勤处的监控机房里，丁锐已经连熬了五夜。
冷茶放在手边，杯口落了一层灰，他端起来两回，最后还是原样放了回去。
排除嫌疑的档案堆了半人高，桌上只剩十几份临时雇员的材料。
丁锐揉了揉眼角，抽出一张贴着黑白照片的履历表。
食堂临时帮厨，王老实。
三个月前基地扩建时招进来，老家在邻省山区，三代贫农，没有海外关系，也没有违法记录。
旁边的侦查员把凉茶往他手边推了推。
“这个人查过两遍，县公安局的红章是真的。”
他用手点了点履历末尾。
“后厨的人也问过，他平时削土豆、洗菜，挨了骂都不还嘴。”
丁锐没喝茶。
照片上的男人眼皮微垂，穿着不合身的旧衬衣，看不出半点出挑的地方。
可他的履历太顺了。
基地招工前三天，王老实刚好来到海防镇，住进最便宜的通铺，又刚好被施工队带上岛。
丁锐把照片抽下来，夹在指间看了一会儿。
“这几天中午的食堂录像调出来。”
他把照片贴到监视器旁。
“放到原速的三分之一，盯住姜黎进门前后。”
录像带在机器里转动，黑白画面一阵跳闪，停在食堂最忙的时候。
姜黎端着搪瓷饭盒站在打菜窗口前。
本该留在后厨洗菜的王老实，却端着一盆青菜从侧门出来，经过她身后时，脚步慢了一下。
第二天，他拿着抹布擦靠近门口的桌子。
第三天，他抱着空菜筐出来，又在姜黎离开后绕到窗边。
第四天、第五天，仍是如此。
理由每回都不同，位置却差不多。
画面再次倒回去后，丁锐让技术员停在姜黎转身的那一刻。
王老实没有看她的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她鞋底的泥，又移向她随身带着的布兜。
丁锐拿起桌上的电话。
“后厨抓人，别让他碰嘴。”
半个钟头后，王老实还在灶台边削土豆。
特勤队员从后门进入时，他手里的土豆只削了一半。
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王老实抬起头，先把削皮刀丢开，牙关随即往后槽一咬。
守在侧面的队员扑上去托住他的下巴，另外三人将他按在案板上。
半盆土豆滚了一地。
他的下巴被卸开后，一颗藏在后槽牙旁的毒囊也被夹了出来，掉在铁盘里，发出轻响。
地下审讯室的白炽灯照着铁椅。
瑞士银行不记名本票的存根、伪造的介绍信，还有从他铺位底下搜出的微型发报零件，一件件摆上桌面。
两个小时过去，王老实始终低着头。
直到丁锐把那颗毒囊推到他面前，他的喉咙才动了一下。
“我拿了五万美金。”
开口以后，他反倒不再磕巴。
“他们让我记姜黎每天去哪儿，几点回一号楼，还要岗哨换班的时间。”
丁锐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把截获清单摊开。
“麻醉剂和隐身服怎么用，他们从哪儿进岛？”
王老实抬起脸，嘴角沾着刚才挣扎时磕出的血。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喉咙里挤出两声干涩的笑。
“我只管画图，上头不会把行动路线交给一颗死棋……”
丁锐没有催他。
王老实盯着桌角，过了片刻，才把剩下的话说完。
“昨晚那份岗哨图，已经发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