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真材料送到北京后，外交部连夜开了保密电视电话会议。
大屏幕上的新闻司干部轮番揉着眉心，海岛这头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戴老，外媒这一下咬得很紧。连那几个原本愿意谈合作的南美国家都来问，姜黎同志到底能不能自己出门。让发言人隔着稿子解释，恐怕压不住这股风声。”
戴国安捻着烟头，没急着接话。
桌上摊着那几份传真，照片里的铁丝网和岗哨，被红笔圈得刺眼。
“你们想怎么证明？把基地的岗哨撤了，让外头那帮盯着她的人自己进来吗？”
他说到这里，烟灰掉在了文件边上。
“那些人还没走远呢。”
屏幕那头的赵可心揉了揉太阳穴，拿起钢笔，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让姜黎同志出面。记者问什么，她自己答，镜头拍到她怎么进出、怎么种地，外头那套说法自然站不住。”
戴国安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下一刻，烟头被他按进烟灰缸，火星在玻璃底下碎开。
“不成。嫂子的脸，敌方手里只有几张旧照片。真让她上了国际电视，往后她走到哪儿，盯她的人就能认到哪儿。”
“她不露面，外头就会继续替她编故事。今天说她被关着，明天就能说她已经出了事。那几个刚松口的国家，未必还敢往前走。”
赵可心翻了一页材料，纸张边角被她捏出了褶。
两边都没再接话。
会议室里只剩下电话线路的杂音，还有墙角那台老式风扇转动时发出的咯吱声。
门外，竹篮碰到了门框。
姜黎挎着一篮刚挖出来的草药，推开了虚掩的会议室门。她原本走得很快，听见里面的争执，脚步慢了下来。
屋里的几个人同时转头。
“戴首长，赵司长，你们别吵了。”
姜黎把竹篮放到门边，手指在篮沿上蹭掉泥土。
“让我去跟那些记者说吧。”
谢淮舟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脚在地面划出一声响。他径直走到姜黎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知道上电视以后会有多少人认得你吗？这事我不同意。”
姜黎没有把手腕抽回来，只看着他。
她嘴唇动了两下，才把话接上。
“淮舟，前两天你在省道上替我挡枪，小陈妹子也替我挨了刀。外头那些战士守了这么久，连觉都睡不踏实，我总不能躲在屋里，看着他们替我挨骂吧？”
谢淮舟的手收紧了一点，又很快松开。
“嫂子，这不是院里开个门那么简单。那些记者专门挑话里的缝儿，您说错一句，外头能给您编出十句。”
戴国安也跟着劝了一句。
姜黎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泥的鞋尖。
“我不懂他们那些绕来绕去的话。可我每天从这扇门进出，谁拦过我？”
她抬起眼，看向屏幕里那张疲惫的脸。
“他们凭什么把守在外头的战士，说成看门关人的？”
戴国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桌边那杯凉茶被他碰了一下，杯盖滑开，茶水沿着桌角淌了下去。
他没有去擦。
“行，我替你往北京报。知情确认得签，采访也只能放在一号楼后院。”
他把手伸向桌上的红色电话，语气已经转了方向。
“铁鹰小队换便衣守着，谁敢越过线，先按住再说。”
第二天上午，经过外交部特批并完成背景复核的路透社、美联社和法新社驻华记者，在三重安检后进入一号楼后院。
姜黎没穿基地发的白大褂，仍旧穿着下地时常穿的蓝底碎花衬衫，头发利索地挽在脑后。
她站在临时清出的采访区，金果树和药圃被挡在镜头外，只露出一小片晒着的玉米。
摄像机亮起红灯，她才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各位记者同志好，我叫姜黎，在基地里种地，也住在这院子里。听说外头说我被部队关起来了，您看，这门一直开着呢。”
戴着金丝眼镜的美联社记者把话筒递近，语气里的刺没有藏。
“姜女士，既然您说自己可以自由行动，为什么岛上到处都有荷枪实弹的士兵？您的住宅外面，还有警戒铁丝网。”
姜黎弯下腰，从脚边菜畦里拔起一根狗尾巴草。
她拿草梗指了指远处的海岸线。
“您家里要是放着能多收粮食的种子，外头还有人拿枪翻墙抢，半路上还拦车绑人，您家门口要不要站几个守卫？”
记者张了张嘴。
姜黎没等他接话，又朝岸边的岗哨看了一眼。
“他们守的是种子，也顾着我这条命。前两天还有人替我挡枪呢。”
这句话落下，身后的戴国安抬手摸了摸鼻梁。
记者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追问，只能跟着她往前走。
后院里，获准公开的稻穗和棉桃样本被摆在木桌上。姜黎拿起一穗稻子，顺手掰开给他们看，指甲缝里还留着没洗净的黑泥。
镜头一直跟着她。
他们又进了挂着玉米串和腊肉的堂屋。
美联社记者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把问题换了个方向。
“姜女士，以您掌握的育种技术，如果去西方国家发展，应该可以住进更好的房子。为什么还要留在这个偏僻的海岛？”
姜黎停在锅台前。
灶边放着半盆没洗完的青菜，她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碰到墙上挂着的军装外套。
那件衣服肩膀的位置补过一回，针脚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缝的。
她看着摄像机。
“我家在这儿，地也在这儿。谢淮舟的军装还挂在这面墙上，后院那些苗也没人替我看。”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锅里还炖着东西，回头朝灶眼瞧了一眼。
火没灭。
“等粮种真种成了，咱们国家这么多老百姓能多吃一口饭，外头缺粮的人也能少饿一阵。我跑去别处住庄园干什么？”
这场采访没有剪辑。
卫星信号在当天晚上送往多国电视台，多家报纸随后刊出了完整内容。
几家电视台统计，首轮观众超过五千万人。观众热线和读者来信很快涌进编辑部，值班人员连夜加了座机。
“她家的腊肉挂在梁上，她还记得摸一摸丈夫的军装。这要是软禁，我愿意去她家住几天。”
“她不像受过安排的发言人，更像一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农妇。可她说的每件事，都能在镜头里找到证据。”
东南亚庄园的客厅里，约翰逊盯着电视屏幕。
姜黎的脸占满了画面，身后的军装、腊肉和半盆青菜一样都没有被剪掉。
他抬手抓起遥控器，按了两次，电视音量反而更大。
“关掉！把电视关掉！”
佣人站在门边没敢动。
约翰逊猛地转过身，脸色涨得发紫。
“心理战小组到底在干什么？我叫他们毁掉她的名声，他们倒好，把她送进了全世界的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