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副手扑到电视柜前，一把拔掉电源插头。
屏幕黑了，约翰逊的喘气声反倒更重。
他还盯着那块灰白的屏幕，隔了片刻才转过脸。
“给那些主编打电话！撤稿，录像也给我剪干净！”
副手手里攥着插头，没有动。
“先生，卫星信号三个钟头前就传遍了欧亚大陆。各国电视台正在重播，通讯社的通稿也全发出去了。”
约翰逊抓起桌上的电话，又重重摔回底座。
“那就找评论员！说她背了台词，那个院子是临时搭出来的摄影棚！”
脚边的碎酒瓶被他踢进沙发底下，玻璃碴刮过地板，发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副手没有去碰电话。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张报纸，姜黎拔草、剥稻穗的画面占了大半版，连指甲缝里的黑泥都被放大印了出来。
读者来信的摘要压在照片下方，真诚两个字反复出现。
“还有这些。几个画师连夜画了她，海报已经贴上街了。外头现在叫她种子女神，还有人叫她和平使者。”
约翰逊劈手扫开那摞报纸。
纸页散了一地，其中一张翻过来，姜黎站在成片的绿苗中，怀里抱着一穗沉甸甸的稻子。
“一群蠢货，几穗稻子就把他们收买了？”
副手弯腰去捡，第一下没捏住纸角。
他重新按住那张电报，念到一半，拇指把纸边揉出了一道折痕。
“录像播出去还不到半天，已经有二十多个发展中国家向北京发出正式照会，请求开展超级农业合作。”
约翰逊的脚停在那张漫画旁边。
这一次，他没有再踢。
北京外交部大楼里，传真机的滚轴转得发烫。
值班科员抱着一摞公函跑进新闻司办公室，最上面的几张还带着机器送出的热气。
“赵司长，赞比亚和秘鲁的意向函也到了。前面二十二份，加上这两份，一共二十四份，另有两份还在核验！”
赵可心摘下眼镜，按了按酸胀的鼻梁，接过那摞纸。
最上面的公函滑出去半截，她用手肘挡了一下，险些碰翻桌边的茶杯。
“按粮食缺口和适种条件分好，最急的放上面。中午前送进国务院会议室。”
年轻科员抱回公函，刚走到门边，内线电话又响了。
他腾不出手，只能转回来用胳膊夹住听筒。
“司长，驻欧使馆的加急电报！”
某小礼堂内，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部委负责人。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份海外舆情简报，有几页刚从传真机上取下来，边缘还微微卷着。
周远山吹开茶水上的浮沫，目光落在海外报纸刊登的姜黎漫画上，半晌没喝那口茶。
“咱们前些日子愁得睡不着，姜黎倒好，在院子里拔根草，就把这堵墙撬开了一条缝。”
农业部长翻着合作意向汇总表，翻到最后一页，又倒回去核了一遍。
“二十六个国家。咱们建国以来，还没遇上过这么集中的农业合作请求。”
周远山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沾出一圈水印。
“他们盯了半个月，连她家灶边那盆青菜都拍进去了。现在再说院子是布景，得先把那盆没洗完的菜解释清楚。”
桌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几个人都低头去翻材料，肩膀却还在动。
周远山用手背敲了敲那份汇总表。
“咱们驻外的同志磨破嘴皮子没办下来的事，让她在果树底下说成了。”
笑声又起了一阵，很快便被翻动文件的声音盖了下去。
农业部、外交部和外经贸部门的人已经把意向函分到各自手边，空白记录纸上陆续写满了国名。
同一时刻，波恩府的会议室里，争吵声隔着橡木门传到了走廊。
德国农业部长施密特把一份报表扔到会议桌中央。
纸张滑过光亮的桌面，停在外交部长面前。
“半个月，三个非洲农业开发项目全丢了。联合声明还挂在墙上，项目已经进了中国人的谈判桌！”
外交部长扶正眼镜，伸手按住那份报表。
“施密特先生，声明是七国共同签署的。德国现在退出，华盛顿会怎么回应？”
“那份联合声明能替我们把三个项目拿回来吗？”
施密特站起身，手掌撑住桌沿，另一只手点向墙上的世界地图。
“那段采访，你们都看过了。二十多个过噶正在往北京递照会，我们再等下去，化肥和农机市场就要换主人了！”
财政部长合上手里的文件。
封面下还压着三家农化集团早晨发来的抗议信，其中一家已经暂停了新生产线的投资。
“企业等不到下一轮磋商。今天再不表态，明天来这里的就不只是信了。”
领导一直没有插话。
他把那份项目损失报表拉到面前，看完第一页，又翻到三家企业的联名信。
钢笔在桌上滚了半圈，被他抬手按住。
“准备声明，恢复对华农业贸易。”
外交部长握着钢笔，笔尖悬在记录上。
“阁下，华盛顿那边……”
“等他们商量完，非洲市场已经没有德国人的椅子了。今天下午发布。”
外长没有再劝，低头改掉了刚写下的会议标题。
当天傍晚，德国政府发言人走上发布台。
台下的话筒挤在一起，快门声连成一片。
“鉴于全球粮食安全局势的变化，德意志联邦共和国决定即刻解除对华农业技术及物资封锁，全面恢复双方正常农业贸易往来。”
消息传出不到两个钟头，巴黎和罗马相继召开临时记者会。
法国与意大利宣布跟进，其余三国也开始重新评估断供条款。
那份曾被摆到中国面前的七国联合声明还没有撤下，签字国已经先散了大半。
华盛顿维持着原有禁令，欧洲港口却开始重新核对开往中国的化肥船期。
东南亚庄园的书房里，收音机正在播报法国与意大利恢复对华化肥船运的快讯。
金发副手站在书桌另一头，手帕还攥在掌心。
“先生，德国先撤了，法国和意大利也跟了。华盛顿刚打来电话，问我们还有没有限制中国种源的办法。”
约翰逊坐在皮椅里，右手握着盛满威士忌的水晶杯。
收音机的调频指针轻轻抖动，播音员开始复述法国农业部的声明。
“德国人跑了，法国人也跟着跑……他们签联合声明的时候，可没这么急。”
酒杯磕上桌沿，杯壁当场裂开。
约翰逊仍没松手，碎玻璃陷进掌心，酒液混着血淌过手腕，把洁白的衬衫袖口染红了一片。
副手往前迈了两步，展开手帕。
“先生，先把玻璃取出来。我去叫医生。”
“滚开！”
约翰逊甩开他的手，半块带血的玻璃落在地毯上。
他看了看自己裂开的掌心，又拿未受伤的手关掉收音机。
播音声消失了。
“华盛顿不是要办法吗？把最后那套方案拿过来。”
副手手里的白手帕垂了下去，边角沾上几滴从桌面淌落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