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土加速催生模式启动后的第三天，东坡那三百亩乱石滩也被工程兵推平了大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清晨那场太阳雨刚停，泥地里还存着一洼一洼的水。
姜黎穿着高筒黑胶雨靴，把裤腿扎进靴筒，拎着竹竿踩上田埂，鞋底几次陷进泥里，她也没停，只在拔脚时顺手把泥甩到旁边。
田头围着工程兵和农技员，拖拉机熄了火，谁也没催她，几十双眼睛跟着竹竿移动。
姜黎指向脚边那片低洼地。
“这块地势低，雨水都往这里聚，棉种先别下，顺着坡脚挖两条主排水沟，沟里的水引到东头蓄水池。”
她把竹竿往泥里一插，又沿着缓坡画出两道线。
“北坡背风，沙土也松，起垄种特种棉花，垄距留宽些，回头下剪子采摘方便。”
工程一营营长举起红旗，朝待命的挖掘机手吹了声哨。
“一排去低洼地开沟，三排上北坡起垄，按姜顾问划的线走！”
挖掘机重新发动，履带压过泥地，排水沟的位置很快被铲刀推开。
竹竿落到哪里，挖掘机和拖拉机就跟到哪里。
钱宗衡穿着一双沾满泥的雨靴，抱着防水笔记本跟在后面，他走得急，鞋帮里的水已经灌进去半截，钢笔却还在纸上飞快地划。
“排水沟深三尺，北坡垄距加宽半尺，这样能防烂根，底叶也能多见光，姜同志，您以前真没学过农田规划？”
姜黎抬脚蹭掉靴边的泥。
“我哪懂什么立体开发，老家种地久了，知道哪块土爱积水，哪块土能晒住太阳，庄稼有自己的脾气，照着它来就行。”
钱宗衡把排水和垄距补进记录里，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字。
“我回头把这套法子按不同地块整理出来，发给各省，省得他们换块地还照搬旧规程。”
姜黎还没来得及回话，田埂尽头传来吉普车的喇叭声。
通信参谋拎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下车，裤腿上溅满了泥，他顾不上擦，沿着田埂一路跑过来。
“钱老，姜顾问，北京农业部的加急简报到了，十二省示范田的第一批数据出来了！”
泥地里的人陆续停下手，取样袋和铁锹都被搁到了一边。
钱宗衡接过电报纸，手上还沾着泥，读到第二页时越翻越快，转身把纸递给姜黎。
“嫂子，您先看。”
姜黎低头扫了一眼。
最上面是河南驻马店一号示范田，海岛原种育出的秧苗，用泥浆蘸根法移栽五天，已经蹿到一尺二，分蘖数比当地最好的常规稻多了一倍。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才五天，长势已经超过她原先的估算。
通信参谋没注意到她的迟疑，已经翻到后面继续念。
“还有四川绵阳的止血草药基地，陈建国照着您交代的草木灰底肥法做，九节通络草全部成活，西南军区总医院抽检过了，凝血活性和海岛原产的一样。”
钱宗衡把电报纸接回来，又核对了一遍盖章页。
“那边的老把式蹲在田埂边守了半夜，天亮也不肯走，非要再看一轮分蘖。”
他的视线落回纸面，后半句话说得发虚。
“这么快……”
姜黎没有接话，只把电报纸往上提了提，雨靴仍陷在泥里没有拔出来。
同一时刻，北京的办公室里，周远山戴着老花镜，逐字看完了那份红头简报。
程国栋站在桌前，眼下青了一片，手里的另一摞申请却比简报厚出不少。
“数据已经交叉核过，各省没有虚报，眼下都在申请追加原种，河南那边要得最多，电话从上午打到现在。”
周远山翻开申请，第一页便盖着三个红章。
“海岛还要留核心母本，不能让他们把家底搬空，各省拿现有秧苗扩繁，农业部派人盯住技术规程。”
程国栋把申请收拢，抽出刚洗好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梯田长满药草，田埂边蹲着几个戴草帽的人，脚下摆着没有沾铁锈的竹筐。
“九节通络草也通过复检了，清晨带露采收，没让药草沾上铁锈，医院测出的凝血活性和海岛原产的一样。”
周远山把照片压在简报上，那行数据被他的手遮住了大半。
“能在外地长出来，事情就成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要靠他们自己铺开。”
桌上的电话响了。
程国栋接起电话，刚听几句便把追加申请放回桌面。
“卫星监测有异常，华北和西南的示范田都被拍到了。”
周远山拿起那张梯田照片，转手扣在桌上。
“通知各地调整警戒范围，公开农田照常种，核心母本全部转入遮蔽棚，运输路线也换掉。”
外围岗哨能拦住靠近示范田的人，却拦不住高空侦察卫星，十二省的青苗越长越快，藏住这场扩种已经不可能了。
第二天深夜，东南亚一座戒备森严的私人庄园里，约翰逊站在落地窗前，酒杯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金发副手推门进来，把兰利总部刚传真过来的光谱对比图和评估报告放到红木桌上。
“先生，日内瓦还在等母本，他们追问什么时候能拿到，春播一旦铺开，联盟里的农场主就该问我们为什么买不到种子了。”
约翰逊转身走到桌边。
报告首页只有几行加粗字，中国多地出现异常高产特征，国产替代技术已经进入实用阶段，原定的种肥断供计划可能撑不过一个月。
他拿起那几张多光谱照片。
照片上的监测点被染成深红色，成片的植被活性远远超过过去的记录。
三万两千吨种子扣在港口，连半个月都没拖住他们。
约翰逊把照片按在桌上。
“这些替代品从哪儿来的？”
金发副手没有回答。
约翰逊盯着照片上的海岛坐标，酒杯边缘磕在桌面上。
“又是她。”
副手翻开另一份材料。
“姜黎还在岛上，农科院和军方的人已经把她的住处围起来了，我们暂时接触不到她。”
约翰逊往后翻了几页，停在姜成的黑白照片上。
“那就找能接触到她的人。”
副手抽出姜成的照片。
“猎鹰组可以走陆路，但他们缺一个境内接应点。”
约翰逊把照片推到桌边。
“接应点会有人准备，他们只管找到这个木匠。”
副手拿起照片，拇指把照片边角压出一道折痕。
“原定的货船下周才能到。”
约翰逊抓起那台带红色指示灯的加密卫星电话。
“不用等货船。”
电话接通后，他报出专线号码，另一只手将海岛照片翻了过去。
“猎鹰组从边境线分批进场，三天内把那个木匠的下落送到我桌上。”
红色指示灯一直亮着，姜成的照片被留在了电话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