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逊那通电话打出去的当晚,猎鹰行动组分成几路,借着夜色越过了边境线。
他们手里的第一份名单只有一个名字,赣南木匠姜成。
千里之外,海岛基地的后山脚下还亮着一盏马灯,姜黎连这群人的名字都没听说过。
凌晨四点,海风裹着湿寒灌进领口,大院里的起床号还要再等两个钟头。
东坡新开出来的三百亩试验田里,已经多了一道提着水桶的身影。
姜黎套着谢淮舟那件宽大的旧军大衣,衣摆扫过田埂,沾了一片泥点。
到了主灌溉渠的源头,她放下水桶,蹲在蓄水池边往岗亭瞄了一眼。
负责夜间值守的铁鹰队员守在五十米外,背对蓄水池盯着外围。
姜黎刚走近岗亭,值守员便抬手示意,显然早知道她要来放水。
她挽起袖口,把右手探进渠水。
寒意顺着手腕往上钻,她咬着牙没有缩手,图鉴当天重新生成的那滴高阶万物生机液从她手上落进了渠水。
昨夜耗尽的库存没有恢复,只有每日新生的这一滴能拿来用。
水面只漾开一圈细纹,很快便没了痕迹。
她仍蹲在渠边,伸手去搬挡水板。
木板泡得发胀,第一下没有搬动,姜黎换了个姿势,用肩膀抵住边沿,才把板子一点点抬起来。
渠水灌进新挖的泥沟,分流之后,顺着田垄淌向棉田和稻田深处。
姜黎跟着水头走到末端,最后一条田垄也吃上了水。
她记下水位,把木牌插回泥里,才把冻得发麻的手缩回袖筒。
天边刚透亮,工人和农技员已经扛着锄头赶来。
她扶着膝盖起身,腿还没有完全伸直,小铲子已经被她拎在手里。
育苗棚那边有人喊她,姜黎转身就钻了进去,挖开苗床边缘检查草药根系。
播种,测温,调配海蛎壳粉底肥,几十个农科院的高材生跟在她身边,催芽和配水却插不上手。
水瓢递来递去,她每次都要用手背试过水温,再蹲下去看苗床。
中午送来的饭凉在棚口,姜黎扒了几口,又被三号田的人叫走。
等她再抬头,育苗棚外早就黑透了。
晚上十点半,姜黎拖着两条不太听使唤的腿,迈进一号楼院门。
堂屋里还留着灯。
谢淮舟刚从靶场巡视回来,桌上的油布摊开着,五四式手枪的零件擦到一半。
听见院里的脚步拖得不对,他把套筒放回油布,起身迎了出去。
廊下灯光发黄。
姜黎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一圈,眼窝里带着青,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谢淮舟接走她手里的空竹篮,又端来一盆温水。
他蹲到床边,费了些力气才把那双吸饱泥水的雨靴脱下来。
袜子黏在脚后跟上。
往下揭的时候,姜黎疼得往回缩了一下,谢淮舟托住她的脚踝,动作立刻慢了。
两颗水泡磨得红肿,其中一颗已经破了皮。
他的手停在伤处旁边,过了片刻才把她的脚放进水盆。
“媳妇儿,你凌晨四点出去,夜里十点才回来,铁打的牲口也经不住这么熬啊。”
谢淮舟抬头看她,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继续往下擦。
“东坡有钱老,还有两百多个工程兵,你就算多睡两个钟头,田也跑不了。”
姜黎试着把脚往水里踩,温水碰到破皮的地方,她吸了口气,又装作没事地踩了下去。
缓过那阵疼,她抬手摸了摸谢淮舟扎手的寸头。
“刚下地的苗娇气着呢,根没扎稳,我回屋也睡不踏实。再熬几天,等它们缓过来,我就补觉,成不成?”
谢淮舟没有答应。
他把防裂膏盖好,转身去院里收走了她挂在门后的竹篮,回来时又把明早的闹钟往后拨了一格。
姜黎靠着床头,眼皮已经往下坠。
她没敢告诉谢淮舟,为了赶在北方适播期结束前凑够五百吨母种,这些天她每天都要找机会把图鉴新生的生机液混进渠水。
加速催生启动后,图鉴让她每天感知三百亩地的水势和根系变化,她只能趁着灌水时一块块照看过去。
军用防裂膏刚抹到第二只脚,她的手便从被沿滑了下来。
谢淮舟叫了她一声,没得到回应,只好托着她的小腿塞进被窝,再把被角掖严。
加速催生后的第七天清晨,最先闯进一号水田的农技员连鞋都没顾上捡,光着一只脚跑去喊钱宗衡。
整个海岛科研区很快全动了起来。
早上七点,钱宗衡举着一把两米长的铝合金卷尺,站在东坡一号水田的田埂上。
他张了张嘴,手里的记录板先掉进了泥水。
十天前播下去的超级水稻原种,已经铺成一片齐腰深的稻田。
粗壮的稻秆比成年男人的大拇指还要粗上一圈,叶片宽厚挺括,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
北坡的旱地更吓人。
种下才一周的特种棉花幼苗蹿到了半米多高,枝杈间挤满青绿色的棉桃骨朵,有几根枝条已经被坠得往下弯。
“三号田的数据也出来了!”
一名年轻的海归博士踩着泥跑来,镜片滑到鼻梁上也顾不上扶。
“日均株高增量十二厘米,根系下扎深度超过常规作物四倍。钱老,表上的格子不够填了。”
钱宗衡捞起记录板,用袖口擦了两下。
泥浆越抹越开,他索性不管了,只盯着那片已经把旧记录甩在后面的庄稼。
有人把卷尺递到他眼前,他接了两次才拿稳。
“表先别填了,照着旧模型填,填出来也是错的。”
十二个省份的示范田监测数据接连上报。
外围警戒拦得住靠近田地的人,却拦不住高空拍摄,异常光谱图很快落到了海外情报机构的桌上。
驻华记者也循着各地示范田的动静追了过去。
不到两天,欧美多家主流报纸同时把中国高产作物推上头版。
《泰晤士报》刊发长篇调查,质疑中国农业奇迹背后使用了未经安全验证的未知生物激素。
《纽约先驱报》请来所谓的基因工程权威,在电视访谈中反复渲染基因突变隐患,还把生态灾难几个字印在了醒目位置。
报纸还在批评中国使用未知生物激素,外交部的保密电话已经接连响了起来。
那些常年遭受干旱和饥荒的发展中国家,盯住的是卫星图上大片旺盛的庄稼,以及亩产过万斤的实测传闻。
三天内,外交部亚非司与拉美司的保密电话接连响起。
三十多个发展中国家的驻华使馆陆续派人赶往建国门外,申请文件很快堆满了两张办公桌,内容都指向同一件事。
他们要买中国的超级种子,还要派农业人员亲眼看看那些示范田。
周五下午,赵可心再次站上外交部蓝厅的发布台。
台下坐满中外媒体,几家外国通讯社的记者还在低头翻阅那几份质疑报告。
赵可心把国务院最新授权公报放稳,抬头对准话筒。
“下周起,中方将邀请首批友好发展中国家的农业代表团赴华实地考察。”
她翻过一页,目光落向外国记者席。
“有关高产种植技术,中方已经准备开放合作,不附加任何政治条件!”
台下停了半拍,快门声随即连成一片。
赵可心放下公报,手掌仍压着最后一页。
台下有记者站了起来,外交部值班电话也在同一时间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