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走到后院门口，电视机里的掌声还在屋里一阵阵响，她回头看了一眼，还是转身进了堂屋。
谢淮舟已经把音量拧小，端着热好的玉米面贴饼子往八仙桌上放。
戴国安赶回指挥部部署船队护航，屋里只剩下夫妻俩，小杰吃完饭早早回偏房睡觉去了。
姜黎没动筷子，双手托着腮，视线落在摊开的紧急扩产任务书上。
纸上的数字她已经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脑仁发紧。
头顶的灯泡晃了一下，她抬手把任务书往前推了推，眉心那道浅印一直没散。
谢淮舟洗了个红富士苹果，从抽屉里摸出把小折刀，坐在桌对面慢慢削皮。
果皮连成一条红带子，垂到桌沿下，他手腕一翻，切下一块果肉，用刀背托着递到姜黎嘴边。
“压力大？”
姜黎张嘴咬住苹果，腮帮子鼓了起来。
她嚼了半天，咽下去后才点头。
“淮舟，这些数字太吓人了。以前在老家，生产队忙活一年，交公粮也就几万斤，这上面张嘴就是几百吨、十万株，我看着脑仁疼。”
谢淮舟把削好的半边苹果塞进她手里，拿布巾擦净折刀，合上刀身。
他把任务书折了一道，只留下最上面那行字，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先别盯着那几个零，脑袋都快给它们挤疼了。后院一亩地能收多少，你心里不是有数吗？”
姜黎低头看着手里的白胖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
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她抬袖子擦了擦，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我盯着这些零干什么……”
她把苹果在手里转了一圈。
“地还是那块地，种子下去了，总能长出来。东坡那边多开几亩，慢慢往上添就是了。”
她三两口啃完剩下的苹果，苹果核往桌上一放，抓起任务书折好，塞进围裙兜里。
人已经走到了门边。
谢淮舟抬眼看她。
“你干什么去？这都快十点了。”
姜黎回头，手还按在门框上。
“我去把修枝剪再磨一遍，明早找戴首长要地。东坡那片荒滩，我看上了。”
谢淮舟伸手，没拦住她，只能看着她挎起竹篮出了门。
第二天清晨，海雾还没散尽，戴国安刚端起炊事班送来的豆浆，一号楼的姜黎已经挎着竹篮站在指挥部大门口。
她裤脚挽到小腿肚子，脚上套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额头上还带着一路小跑出来的热汗。
“戴首长，我来找您批条子了。”
戴国安赶紧把豆浆碗放下，把人迎进屋里。
“嫂子，你缺什么就报名字，后勤处的人今晚都在，谁也别想推到明天。”
姜黎摇了摇头，抬手指向窗外东坡的方向。
“农具我家里有。我想问问，东坡那八亩水田再往东，靠着山脚的那片荒滩，还有多少地？”
戴国安看了她一眼，转身去看墙上的海岛地形图。
“你说三号靶场废弃后的那片缓坡？前阵子后勤部刚测过，连坡带滩大概有三百来亩，全是碎石子和盐碱土。怎么，你想用那边？”
姜黎把竹篮放到脚边。
“那片荒滩给我开出来，我要种田。”
戴国安看着她，手里的豆浆碗放也不是，端也不是。
姜黎已经指着地图上的东坡比画起来。
“院里那点地连第一批母本都放不下。三个月的任务摆在这儿，东坡荒滩今天得动起来。”
戴国安把豆浆碗往桌上一放，转身抓起武装带扣在腰间，又拿起保密电话。
“通知工程一营、二营，调八台履带式推土机和十二台东方红拖拉机去东坡荒滩。先把进场路和主田埂打通，三百亩地今天开工，机器别停！”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应答。
半个钟头后，柴油机的轰鸣声冲破海岛清晨的雾气。
八台涂着军绿漆的推土机排成一列开进东坡，碗口粗的野芦苇和荆棘丛被铲刀连根推平，两百多名工程兵跟在拖拉机后面，挥着十字镐捡拾翻出来的碎石块。
姜黎踩着一双泥鞋，拿树枝在地上画主田埂的位置。
钱宗衡戴着草帽，领着十几个白大褂一路小跑赶到田头，气喘吁吁地拦住她。
“嫂子，这么大的工程，您怎么也不叫我们一声？土壤改良归我们，您别拿好地种了，荒地交给我们收拾。”
姜黎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
钱宗衡回头招手，几个博士生立刻抬着取样袋和仪器跑进沙地。
负责材料测试的刘大为也扛着两卷高强度塑料薄膜挤过来，眼镜片上全是土灰。
“南边那片洼地也别空着，后勤库里还有无缝钢管，先给您搭十个温室。二十个大棚动静太大，材料组今晚未必凑得齐。”
姜黎看了看那两卷薄膜，又望了一眼远处已经推开的荒地。
她握着树枝的手缩了缩，最后在地上补了一道排水沟。
“十个够了。菌肥先撒西头那片沙地，温室往高处搭，排水沟给我留着，别为了省事把水路填了。”
钱宗衡马上掏出小本子，低头记下。
“听见没有？西头沙地先下菌肥，测土组跟着取样。谁把排水沟填了，谁自己扛着锄头挖回来！”
博士生们应了一声，扛着工具分散开。
推土机继续往前推，履带碾过碎石，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这一忙就到了月亮爬上树梢，东坡的探照灯还亮如白昼，机器声隔着两道山梁传进一号楼后院。
姜黎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褂子，端着小马扎坐到五棵金果母树底下。
围墙根的电击预警藤已经蹿高了一尺多，紫红嫩芽沿着竹篱笆往上缠。
她左右看了一眼，谢淮舟还在前院检查新换防的暗哨，便闭上眼睛，把意识沉进脑海。
暗金色图鉴在意识里翻开，页面上方浮出一行提示。
【检测到宿主当前面临超大体量扩产需求，常规生长周期无法按期交付，建议立即启动母土加速催生模式，注：该模式将大幅提升作物细胞分裂速度，但需额外消耗高阶万物生机液，当前生机液累计储备：3滴，每日自然生成：1滴，是否确认启动？】
姜黎睁开眼，低头看向右手腕上那枚温热的绿叶印记。
三滴生机液，是启动防御协议后，母土按一天一滴重新攒进图鉴槽里的家底。
她把手腕翻过来，又看了看那枚印记。
三滴全用在东坡，图鉴里的储备今晚就会空掉。
院外传来机器的闷响。
她想起傍晚广播里播报的北方旱情，也想起赵德柱在电视里涨红着脸立下的军令状。
姜黎咬了咬下唇，重新闭上眼睛。
“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