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国安把封锁令推到桌边，印泥盒就在手侧，最后那道命令迟迟没有落印，直到夜里换岗的哨声从窗外传进来，红色印章才压在纸面上。
第二天清晨，军管令已经换岗传遍了海岛，天光刚照进军属大院，门口便响起了卡车压过泥路的声音。
三辆军用大卡车停在大院门口，战士们把罐头和面粉往东头战备仓库搬，麻袋一路磨过作训服，沙袋已经垒到了岗亭旁。
姜黎提着竹编菜篮子，领着背小书包的小杰从院里出来，准备去大院外的临时供销社买盐和酱油。
刚到门口，她就看见两挺重机枪架在岗亭旁，枪口朝着外头的路，沙袋垒到了人腰的位置。
她脚下停住，竹篮里的酱油瓶互相碰了一声。
姜黎牵着小杰走到岗亭边，冲那个平时总帮她提水的小战士招了招手。
“小陈，这大清早的搬这么多面粉罐头，门口还堆上沙袋了，这是要打仗了？”
小陈把清单往怀里一夹，站直了，笑得比平时用力。
“嫂子，仓里确实要多留些粮，具体是啥安排，我这个岗哨只听命令。您别在门口站着，先带孩子进去。”
他朝铁丝网外看了一眼，手指在清单边上蹭了蹭。
“外头那条路今天不让走，供销社把盐和酱油送进服务社了。您缺什么就进去拿，名字我给您记上。”
姜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铁丝网后，哨兵已经站成一排，连平时卖菜的三轮车都被拦在路口。
她把小杰送到大院托儿所，又绕进军人服务社，拎了两瓶酱油和两包盐往回走。
刚进自家院门，就看见谢淮舟穿着作训服，正在井台边洗脸。
“淮舟，我刚才出门，看见门口停了三辆大卡车，往仓库里搬了老多罐头和面粉，外头的路也封了。小陈说是换货，我看怎么不像呢？”
姜黎把菜篮子放到堂屋门口的石阶上，走过去递给他一条毛巾。
谢淮舟接过毛巾，把脸上的水擦干，毛巾搭到架子上时，手在木杆上多停了一下。
“外头确实有安排，军区还没把话传到家属院。仓里多留些粮，你先别往外跑，缺什么让服务社送进来。”
他把姜黎手里的酱油瓶接过去，瓶底在掌心转了半圈。
“你那几棵果树呢？昨天刚坐果，海风没把果子吹掉吧？”
谢淮舟提到果树，她被枝头的果胚吸引，提着裙摆走进后院。
“海风算什么，你拿锤子砸都砸不掉！”
她拉住谢淮舟的胳膊，把人带到树下，指着枝头给他看。
“你看，昨天早上还是米粒大小，今天全鼓起来了。这速度不对，照它今天这个鼓法，三四天未必等得到。”
谢淮舟顺着她指的方向抬头。
五棵大树的花瓣已经落尽，地上铺着一层淡金色。
花托位置挂满了两百六十多个果胚，昨天还只是嫩绿色，今天表皮已经透出浅金色，个个圆实饱满。
墙外的木架子忽然被人踩得一响。
钱宗衡探出脑袋，手里拿着秒表和游标卡尺，隔着刺藤比划枝头上的果子。
小周扶着梯子，怀里夹着两本写满字的记录本，手里还翻开了第三本。
“钱老，果皮颜色又变了，今天比早上鼓得快。”
钱宗衡一把接过记录本，视线从纸面扫到树梢。
“把时间记清楚，照这个速度，七八天未必能等到成熟。”
游标卡尺拍在木栏杆上，钱宗衡又伸手去够下一根枝条。
姜黎看着那两颗脑袋，问谢淮舟：“他们又来了？昨天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谢淮舟把她往树影外带了带，没让她踩到地上的花瓣。
“钱老怕漏数据，你别管他。中午想吃什么？”
姜黎回头看了一眼墙外，钱宗衡已经把尺子贴上了果胚。
“吃鱼吧，院里那条大的。”
“行，我去收拾。”
后院里，果胚还在往外鼓，基地指挥室却没有人顾得上看一眼窗外。
几台大屏幕电视机和电传打字机同时开着，丁锐带着几名外语分析员守在屏幕前，桌上的英文报纸摘要已经堆到了电话旁。
丁锐拿起最上面那份，走到戴国安身侧。
“戴首长，西方已经动手了，先拿报纸试水。”
电视屏幕里，金发记者对着镜头连声指责，身后的画面切成中国南方农田卫星图，又接上几段被剪得支离破碎的实验室影像。
“从早上八点起，十几家媒体几乎一起换了头版，内容也撞得厉害。”
丁锐把摘要摊在桌面上，手指点过加粗的标题。
“《中国神秘农业技术突破引发国际生态担忧》，还有这篇，《亩产万斤？揭秘超级水稻背后是否存在基因安全隐患与生物武器化倾向》。”
戴国安没有看纸，只盯着屏幕里不断重复的卫星图。
丁锐把手里的摘要往前推了推，声音放轻。
“这几家报纸的标题几乎同时换了，接下来他们会把农业组织推到前面，拿生态安全当借口，要求登岛查母种。”
戴国安走到电视机前，抬手关掉了声音。
屋里少了那阵外语喧嚷，电传打字机的敲击声反而清楚起来。
“先把名声弄臭，再把手伸进来，他们这条路走了几十年，连报纸上的词都没换。”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部通讯电话。
“接科研所，把钱老他们手里的车，药剂和人手重新排一遍。后院那批果实的培育往前赶，京城那批病人的用药不能再等自然成熟。”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一声。
戴国安没有放下听筒，视线落在墙上的海岛地图上，手指沿着外围水道移过去，最后停在两艘未登记货船反复出现的外海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