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院墙外的雾还没散，警戒线已经先拉了起来。
钱宗衡带着小周站在警戒线外，做完全身消毒，才从姜黎手里接过进院的许可，两人各捏着一把特制软毛刷，踮脚跨过了门槛。
五棵果树上的淡金色花朵开了大半，枝头一簇挨着一簇，连碗口粗的树枝都被压低了，墙外已经架起三道防虫网。
“小周，刷子尖先碰雄蕊，再往柱头上带，别碰花瓣。”
钱宗衡把气息收得极轻，举着软毛刷，一点点靠近最近的那朵金花。
刷完两朵花，他后背已经透出一层冷汗。
姜黎喂完鸡，拿着空瓢走过来，看了半天，手里的瓢沿被她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钱老，你们拿这小刷子给花挠痒痒呢？”
“嫂子，这是人工辅助授粉，花粉带得匀，果子才更容易坐住。掉一朵，后面就少一颗能用的果子。”
钱宗衡没有回头，手腕悬在半空，刷毛离花蕊只剩一点距离。
“这有啥难的，我以前在老家也给倭瓜花对过花。”
姜黎把空瓢放到树根边，伸手从小周腰间的工具袋里抽出备用软毛刷。
“来，我帮你们刷。照你们这个速度，晌午也刷不完一棵树。”
她挽起袖子，拿着刷子朝开得最旺的一簇花伸过去。
“哎哟，嫂子，您手里的劲儿再收一点！”
钱宗衡手里的刷子掉在了地上，他顾不上捡，双手悬在旁边，眼睛一直追着姜黎的手腕。
“这不是倭瓜花，花掉了，后面那颗果子就没了。”
“我心里有数，哪能真跟刷锅似的。”
姜黎撇了撇嘴，手腕转了两下，软毛刷轻轻扫过花蕊。
钱宗衡和小周刷花时，枝条还被海风带得晃个不停，姜黎的刷子一靠近，枝条竟慢慢稳了下来，花瓣也贴着刷毛收拢过去。
她手腕转了几下，一整簇花便全点过了，连一片花瓣都没有掉。
小周看了看自己手里才刷完三朵的刷子，又看向姜黎。
“钱老，姜同志这手，比实验室那台机械臂还利索。”
钱宗衡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捡起地上的刷子。
“她碰庄稼，手上有分寸。咱们拿着仪器，反倒容易把花碰掉。”
在他们旁边不远处，那棵高大的橡胶母树底下，刘大为已经忙得跪到了帆布边上。
他带着两个助手，在树根周围铺开厚厚的军绿色帆布，帆布四角还压了石块。
树干上，暗金色的老树皮顺着纹路裂开一道道缝。
啪嗒。
一片巴掌大的树皮落在帆布上。
“老张，用镊子夹，别直接碰，手上的汗会沾到表面。”
刘大为捧着一摞裁好的特制防潮油纸，眼睛盯着树干，连头都没有抬。
助手老张屏住气，用包了橡胶头的镊子夹起树皮，放到油纸正中。
刘大为接过油纸，折好，拿红笔写下编号。
“零一四号样本，自然脱落，长八厘米，宽四厘米。”
“刘工，这外层老皮裂得挺快，一早上都收了十几片了。”
另一个年轻助手刚说完，刘大为便把视线扫了过去。
“少说话，盯树干。掉下来一点碎屑也别漏，包好，锁进保险箱！”
年轻助手赶紧闭嘴。
刘大为又趴低了些，脸几乎贴到帆布边上，伸手捡起一粒不起眼的暗金色碎屑。
后院忙着收花、收皮，海岛外围的岗哨却一处比一处紧。
五海里外，三艘涂着迷彩的巡逻炮艇顶着风浪交叉巡航。
海防大队长方虎站在旗舰甲板上，举着望远镜扫过海面，对讲机里的汇报一声接着一声。
“报告方大队，雷达站二十四小时扫描正常，半径十五海里内没有发现不明船只和潜航器信号。”
“继续盯着，海鸥从哪边飞过去，也给我报清楚！”
方虎放下望远镜，又把海面看了一遍。
西头码头和通往大院的必经路上，孙卫国把一道明哨换成三道暗哨。
送菜车每次进门，都要趴下检查底盘，车上的人连咳嗽都得捂住嘴。
夜里，海风把窗户纸扯得哗哗响。
一号楼东屋的煤油灯已经熄了。
姜黎侧身躺在床上，听着外头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翻过身，把脸贴到谢淮舟胸口。
“淮舟。”
她叫得很轻，手指绕着他睡衣上的扣子，一圈又一圈。
“怎么还不睡？白天帮老钱刷了一上午的花，还不累？”
谢淮舟伸出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掌心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我不累。我就是觉得这阵子大院里不对劲。”
姜黎抬起头，只能看见他模糊的下巴轮廓。
“今天我去井台打水，看见房顶上都趴着拿枪的战士。钱老和刘工走路也怪，跟踩着弹簧似的。外头是不是又出啥事了？”
谢淮舟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手从她后脑勺移过去，把她的脸重新按回胸口。
“部队在做战备演习，过阵子就散了。”
这句话说完，他的手还搭在她后颈上，没有松开。
“戴首长还在岛上，外头真有事也轮不到你操心。你把院里的田看好，别让鸡把苗刨了。”
姜黎听着他胸腔里的心跳，鼻尖蹭过他的睡衣布料。
她心里那点不安没有全散，可也没再追问。
“那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出啥任务，都别再受伤了。上次你瞒着我胸口淤血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谢淮舟没有回答，手臂收紧，把她箍得喘了口气。
姜黎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他仍旧没松手。
同一时刻，东南亚临海别墅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亚裔副手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先生，我们通过港城和新加坡的第三方白手套，接触了海岛基地外围的后勤、运输人员，还有两个经常上岛的农业部专家家属。钱开到这个数，全部被拒绝了。”
他把手里的文件往前递了递，声音更低。
“其中两个人直接向中国国安举报了中间人。岛上的人警惕得厉害，家属院买菜的老太太看见生人都要喊巡逻队，我们的人进不去。”
约翰逊坐在真皮转椅上，手里的纯金钢笔转了两圈。
“我早说过，钱递不到他们手里，外头那些办法就都白费。”
他把钢笔放回桌面，指尖在桌上的地图边缘敲了一下。
“岛上买不通，就动岛外的东西。把火引过去，等她自己出来收拾。”
副手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约翰逊看了一眼腕表。
“华盛顿和伦敦那边的信，应该已经到北京了。我们等着看他们怎么接。”
凌晨两点，外交部值班室的传真机突然响了起来。
值班科长接住文件，只看了两行，手里的纸便停在半空。
那是一份七个西方发达国家联合署名的正式外交照会。
照会封面上，加粗的英文和中文标题并列排着。
关于中国近期农业生物技术异常突破及扩散风险的联合关切与核查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