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你把脑袋往旁边挪挪，挡着我算花蕊活性了！”
一号楼后院的黄色警戒线外，刘大为踮着脚，手里的放大镜已经碰到墙头伸出来的花枝。
催长了几天，五棵树已经蹿到一米七八，枝头的淡金色花朵全开了，甜味顺着海风往墙外钻。
钱宗衡戴着厚口罩，肩膀一顶，把刘大为挤开半步，老花镜后的眼睛瞪的滚圆。
“你个搞潜艇橡胶的懂什么授粉！”
放大镜在他手里晃了晃，他赶紧托住自己的手腕，隔着口罩说话都发颤。
“瞧见柱头上那层金粉没有，风一吹就往上粘，这授粉率看着接近百分之百！”
他又往前凑了凑，鼻子差点碰到墙头。
“两百六十多朵花，就算掉上十来朵，剩下的也够老郑取走一百颗，咱们手里还能留一百五十颗呢！”
堂屋后门在这时候推开了。
姜黎端着淘米水走了两步，才抬头看向墙外。
墙头的刺藤缝隙外，露着两颗白头发脑袋。
“钱老，刘工，你们俩猫在墙根底下干啥呢，不怕刺藤扎着啊？”
钱宗衡一把扯下口罩，冲院里摆手。
“嫂子，我们隔着老远呢，扎不着！”
“我们就是瞧瞧花开的旺不旺，这花粉活性，啧，够吓人的。”
姜黎没听懂他后半句，凑近闻了闻花朵，袖口沾上几粒金粉，她立刻把袖子往下折了一截。
“钱老，这花味儿也太冲了，甜丝丝的，比俺老家的桂花还腻人。”
她隔着墙头看向外面。
“我老家种桃树那会儿，一开花就招绿壳子金龟子和洋辣子，一宿能啃秃半树花蕊。”
姜黎捡起墙边的空农药瓶，随口问道：“明儿我去服务社买两瓶敌敌畏回来喷喷？”
钱宗衡手里的放大镜一歪，差点砸到脚背。
他往前探的太急，下巴差点碰上墙头的倒刺，连忙把记录本递到墙头。
“使不得啊嫂子，千万别动农药！”
这一嗓子喊的旁边几个白大褂都回了头。
钱宗衡隔着墙指向院外。
“花粉沾上一点就得重测，外围已经设了驱虫网，虫子进不来，您别往花上浇药。”
“我们从前天起就在外围三十米拉了三道生物驱虫网，方圆一里地的害虫都给挡开了。”
刘大为也擦了把汗，指向墙根。
几只死虫子翻着肚皮，落在刺藤下面，腿还在抽动。
“您看墙头这片刺藤，今早那只大马蜂离墙头还远着呢，闻了味就掉地上蹬腿，虫子哪敢过来啃花。”
姜黎这才松了口气。
她端着水盆走到西墙根，把淘米水一股脑倒在那丛灰扑扑的抗辐射草上，手背上的水珠顺着衣袖往下淌。
“那就成。”
“这几棵树金贵着呢，要是让毛毛虫啃了花心，谢淮舟前线那些战友又得少一条救命的路。”
姜黎把空盆夹在胳膊下，转身进了堂屋。
“你们接着瞅，我做晚饭去了。”
木门在她身后合上。
刘大为扶着墙，等喘匀了才开口。
“全基地都在算这批果子能救多少人，她还惦记着敌敌畏和洋辣子。”
钱宗衡没接话，只盯着那几朵金色花，手里的放大镜又往前挪了一点。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西墙根的泥土泛着水汽。
同一时刻，地下三层的指挥室里，戴国安正盯着一份样本转运记录，会议还没有散。
厚重的防爆铁门关的严实，投影仪把白光铺在幕布上，航线图横跨整面墙。
戴国安站在主位前，指示杆落在海岛附近的海域。
“沈曼婷和陈四海已经被清掉，可五省水稻实收的消息传的太远，海岛坐标已经被人盯上了。”
方虎把航线图上的东南角圈了出来。
“炮艇已经换成战备班，东南方向我亲自盯着。”
丁锐翻开黑色情报夹，把几份截获的电文摊在桌上。
“海外线刚传回来，以美国为首的七个国家正在串联，他们准备卡粮食出口和常规化肥，再借农机与生物制剂逼我们交出母本。”
他的手指落在电文末尾，停了一下，又抽出另一封医疗电报。
“母本只是他们摆在桌面上的价码，真正的动作还在嫂子身上，有人已经借北京危重病人的名义递邀请了。”
方虎一拳砸在会议桌上，茶缸盖被震得跳了起来。
“自己地里种不出来，就想拿化肥和农机卡咱们的脖子！”
戴国安没有接这句。
他把投影上的几条航线重新看了一遍，指示杆从外海划到基地码头。
“海岛基地的母种不能出一点差错。”
他收起指示杆，目光扫过桌边几人。
“从今晚起，各防区按战时方案布置，样本转运和人员进出都重新核一遍，谁让东西从眼皮底下丢了，谁上军事法庭！”
椅脚同时擦过地面。
“是！”
众人起立敬礼。
散会后的脚步声还在大厅里回响，戴国安刚拎起保温杯，大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跑动声。
刘大为冲进大厅时，白大褂已经掉了一颗扣子，额头全是汗，脚下刹不住，差点撞上门口的警卫员。
丁锐伸手把他架住。
“慢点，出了什么事？”
刘大为没顾上回答，直接把手里那块巴掌大的黑色东西递到戴国安面前。
“橡胶树！”
他喘的胸口一起一伏。
“后院那棵橡胶母树，树干底下的老皮开始自己裂了，刚才掉下来一块！”
戴国安伸手接过树皮。
暗金色纹路贴在黑色表面，摸上去沉甸甸的，质感极为坚硬密实。
“嫂子在灶房烧火，嫌这东西掉地上碍事，让我自己扫。”
刘大为说到这里，喉咙发干，指了指树皮。
“我就捡了这么一块。”
戴国安两手捏住树皮边缘，往两边掰。
虎口被勒的发酸，树皮却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大厅里没人催他。
他松开手，把树皮递给刘大为。
刘大为接住，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截崩坏的测试刀头。
“我没敢再碰样本，实验室的刀头已经直接报废了。”
丁锐看着那截刀头。
“测试结果呢？”
“我刚拿回实验室，用新修好的小型张力计测了边缘。”
刘大为把刀头放回盒里，刀口上的缺痕清楚可见。
“前两天嫂子给果树浇过红糖肥水，水路正好经过橡胶树根。”
他捏着盒盖，迟迟没有合上。
“这次自然脱落的老皮，初测抗拉强度比上次拉爆火箭试验机的那条还高出百分之十五。”
刘大为抬起头。
“耐压和回弹还得接着测，可千米深潜的密封圈，总算有材料能试了。”
戴国安没有接话，只低头看着那块暗金色树皮，保温杯已经交到警卫员手里，他也没想起来取回。
窗外的海面黑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丁锐。
“备车。”
丁锐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树皮。
戴国安把树皮收进文件袋，转身往门外走。
“车开快点，晚一步，她又得拿这东西垫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