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舟没跟着进审讯室。
丁锐带人押着陈四海进仓库，他把后续挖根的活儿全扔给对方，自己顺着水泥路往一号楼走。
还没到大院门口，就看见钱宗衡和刘大为围着辆绿皮吉普车，正跟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拉扯。
中年人穿灰布中山装，厚底眼镜压着鼻梁，怀里那只公文包贴满红封条。
核工业部赶过来的赵工。
钱宗衡眼尖，扯着赵工的袖子往后拽。
“老赵你消停点，戴首长刚才可说了，天黑了不许打扰小姜同志。”
赵工推了推眼镜，仰着脸盯着一号楼外墙那层暗绿刺藤。
“我拿辐射仪在三十米外扫了一下，这藤蔓表皮密度高得邪门，连本底辐射都被屏蔽干净了。”
刘大为把手插进袖筒，凑过来挤在赵工和钱宗衡中间。
“这藤蔓跟我们橡胶树一个院里长的，立项也得归高分子材料所先挑。”
赵工用公文包拍了拍刘大为的肩膀。
“我是为了墙角那株耐晒草来的。三百戈瑞的电离辐射照了四十八小时，今早我们离开时，铅室里的培养皿已经被它根须扎穿了。”
谢淮舟看了眼腕表。
“戴首长在食堂备了热汤面，三位老师先去吃饭。”
钱宗衡连推带搡地把赵工往食堂方向拽。
刘大为跟在后头，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眼院墙。
谢淮舟等三人走远，推开自家院门，反手把铁插销落死。
堂屋里亮着昏黄的灯泡。
姜黎坐在八仙桌旁，膝盖上摊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改的小褂子，正给小杰缝补衣服。
听见推门声，她抬头，把针头在头发上蹭了蹭。
“外头谁啊，吵吵嚷嚷的。”
谢淮舟脱下作训服外套挂在木架上，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
“北京来的技术员，跟钱老他们抢你后院那些宝贝呢。”
他擦干手，坐到她旁边竹椅上。
“小杰睡了？”
姜黎咬断线头，把补好的小褂子叠整齐搁在桌角。
“睡了，今天跟着我提了半天水，沾枕头就打呼噜。”
她转头打量了谢淮舟两眼。
“脸色比早上好多了，胸口还闷不闷？”
谢淮舟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腕内侧那道叶片印记上摩挲了两下。
“西头码头那边还没查完。昨晚你坐堂屋守了半宿，今晚回里屋睡，外头我让方虎多带两个人盯着。”
姜黎把手抽回来，打了个哈欠。
“我昨晚是看果苗呢。”
她站起身往后院门边走。
“那五棵果苗今天又没怎么长，竹签上的印子就挪了指甲盖那么点，我去把后门插销再检查一遍。”
谢淮舟跟在她身后。
她探头往月光下的菜地里瞧了瞧，叹口气把木门关严实。
两人洗漱完吹灯躺下。
海浪拍岸的声音隔着厚实的刺藤砖墙传进来，闷闷的。
谢淮舟白天连轴转，确认院外暗哨就位，躺下没一会儿呼吸就绵长起来。
后半夜两点多，窗外月光挪到床尾。
姜黎右手腕上一热。
不是昨晚那种火烧火燎的刺痛，温温吞吞的，顺着血管往心口里淌。
她睁开眼，适应屋里的暗光，抬起右手凑到眼前。
手腕内侧那枚翠绿叶片印记正泛着金光，不刺眼，一呼一吸地闪。
她瞥了眼身旁熟睡的谢淮舟，闭上眼，心神沉进脑海。
往常只露出一角、四周全是灰雾的图鉴，此刻在脑海里铺开。
原本蒙着灰翳的五个物种词条——特种棉花、九节通络草、万斤水稻、光学迷彩草、特种橡胶树，全都亮起璀璨的金边。
书页最中央空白处，无数金色光点汇聚，凝成一行字。
第二阶段演化完成，恭喜宿主达成多物种战略级应用里程碑。
姜黎呼吸紧了一下。
那行金字下方浮现出一卷泛青光的竹简，展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奖励下发：高阶促生营养液，配方II型。
可解除高阶作物幼苗期生长停滞，大幅缩短挂果周期。
姜黎顺着配方往下看。
草木灰滤液三钱，十年以上老海蛎壳煅烧粉一两，发酵红糖水二两，再配上井水，还有每日生成的高阶万物生机液一滴，按特定顺序慢火熬制。
全都是她灶房里和海滩上随手能淘换到的东西。
配比和放料的先后顺序精确到几分几毫，连熬煮时搅动多少圈都写得清清楚楚。
手腕上的金光渐渐收敛，化作一股暖流钻进掌心。
图鉴页面隐去。
姜黎睁开眼，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连外衣都顾不上披，套上布鞋往堂屋跑。
谢淮舟在她掀被子那一下就醒了，翻身下床抓起枕边的手电筒，追出里屋。
刚到堂屋门口，就看见姜黎拉开通往后院的木门，蹲在那五棵半米高的果树幼苗前头。
月光底下，五棵幼苗的叶尖挂着露珠，原本卷曲的叶片舒展开了。
姜黎伸手碰了碰最中间那棵幼苗的顶芽。
嫩芽颤了一下。
“有救了。”
姜黎转过头，仰脸看着追出来的谢淮舟。
谢淮舟扫了眼四周，握着手电筒的手松了松，把随手捞出来的军大衣披在她肩上。
“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看树苗，我还当外头又进耗子了。”
姜黎拢了拢身上的军大衣，站起身拽住谢淮舟的胳膊。
“我刚才做梦，梦见老辈子传下来的沤肥方子，用海蛎壳粉加草木灰和红糖水，专治这种不肯长个的倔苗子。”
谢淮舟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没追问她做什么梦能精确到沤肥方子。
“要用什么料，明早我去给你找。”
姜黎转身往灶房走。
“不用明早，老海蛎壳咱们后院墙根就有一堆，草木灰灶膛里现成的，红糖罐子里还有半罐。”
她脚步轻快得差点踩掉布鞋后跟。
“你去睡你的，我先把草木灰筛出来泡上，赶在太阳出来前把肥水熬好。”
谢淮舟挽起袖子跟进灶房，帮着她把灶膛底下的草木灰铲进细竹筛里。
姜黎拿着小秤杆子一钱一两地称红糖，他就蹲在墙根砸海蛎壳。
夫妻俩在灶房里忙活到天蒙蒙亮。
瓦罐里的营养液熬好，琥珀色的，还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