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一点白，姜黎端着那只还温热的瓦罐进了后院。
海面上的晨雾还没散，院里光线发灰，五棵果树苗立在菜地中央，叶片还耷拉着，顶芽也没什么精神。
瓦罐里的液体清亮，闻着有股淡淡的焦糖香。
姜黎朝堂屋方向瞄了一眼，里屋还传来谢淮舟舀水洗脸的动静，她这才把右手腕贴到瓦罐边上。
叶片印记沁出一滴翠绿液体，沿着她的腕骨滑下来，落进琥珀色的肥水里。
瓦罐里荡开一圈金色涟漪，转眼又恢复原样。
姜黎拿起竹筒，屏住呼吸，挨个往五棵幼苗根部浇下去。
汁水沾上黑土，连水痕都没留下，转眼便顺着根须渗了进去。
浇完最后一勺，她把瓦罐收回灶房洗净，拍拍手去准备早饭。
她把空竹筒放回墙角，手指在筒口蹭了两下，还是没敢保证这回一定管用。
郑维新专家走的时候说过，这树苗要想挂果，按常规培育怎么也得三五年功夫。
中午，钱宗衡散步路过一号楼后门，习惯性地隔着警戒线往菜地里瞄了一眼。
他走出去两步，脚跟又收了回来。
钱宗衡掏出老花镜戴上，扒着警戒线木桩子看了半天，转头冲身后的小周招手。
“小周，我是不是老眼昏花了？你瞅瞅中间那棵金果苗，早上咱们路过的时候，是不是才到那个竹签子顶上？”
小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手里的记录本啪嗒掉在脚背上。
那根原本跟树苗齐平的半米竹签，这会儿已经被翠绿枝叶埋在了下面，树苗的顶芽高出竹签一大截。
“钱老，长了，一上午长了十来公分！”
钱宗衡盯着那根竹签，连着咽了好几下，手里的茶缸也跟着晃了晃。
“胡说，竹子拔节也没这么快。小姜同志多半是把竹签往土里按了。”
到了傍晚太阳落山时，他还是没忍住，又跑来看了一趟。
这一回，钱宗衡手里的搪瓷茶缸差点脱手。
竹签子已经没了影，五棵树的枝干全在往粗里长，原本只有拇指粗的主干，如今已经赶上孩子的手腕，树皮上还泛着一层紫铜色。
钱宗衡站在警戒线外，两只手把茶缸把儿攥得咯吱作响。
“它还在长。”
小周翻开记录本，笔尖接连戳在同一处，纸面很快留下几个窟窿。
“钱老，这速度不对劲，咱们得重新测数据。”
“测个屁，你去问问小姜同志，她到底往土里浇了啥。”
接下来的三天，姜黎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熬上一瓦罐新配方的肥水，浇进五棵果树根部。
到了第三天清晨，大院里的起床号刚吹响，钱宗衡就带着小周和刘大为堵在了姜黎家堂屋门口。
姜黎刚把洗脸水倒进院里的排水沟，一抬头，看见三个脑袋挤在门框边，脚下的搪瓷盆差点被她踢翻。
“钱老，你们大清早不去食堂吃饭，蹲我家门口干啥？”
钱宗衡连寒暄都省了，搓着手往堂屋里钻。
“小姜，快，把后院门打开，让我们瞅瞅。”
刘大为和小周紧跟在后面。
姜黎满腹狐疑地走过去，伸手拉开后院木门。
门扇向两边敞开的瞬间，门外三个人齐齐吸了口气，小周还撞在了门框上。
后院菜地中央，五棵果树幼苗已经看不出三天前的样子。
三天前还只有半米高的小苗子，这会儿全都窜到了将近一米六七，比姜黎的肩膀高出一截。
原本稀疏泛黄的叶片变得巴掌大小，厚实油亮，在晨光底下绿得晃眼，一层层叠在一起，把下面的泥土遮得严严实实。
最中间那株长得最壮实，碗口粗的枝桠分叉处，竟然缀满了米粒大小的淡金色花蕾。
海风从院墙外穿进来，果木的清甜气味跟着散满了院子。
钱宗衡走到警戒线边缘，隔着老远比划着树冠的高度，随后转头看向刘大为。
“大为，我教了四十年植物学，手里那些教材还写着呢。你说说，这几棵树怎么算？”
刘大为摸了摸光溜溜的脑门，半晌才接上话。
“老师，您那本教材还在我桌上。自从拉力机被这树皮扯坏，我翻到哪一页都觉得不踏实。”
姜黎站在台阶上，看着五棵枝繁叶茂的小树，手里的扫帚在台阶边来回扫了两遍。
她原本只想确认花苞能不能长出来，没想到连树干都催得这么快。
“钱老，您别大惊小怪的。我就是前两天换了个自家熬的红糖海蛎壳肥水，庄稼这东西，肥水对了胃口，那还不是见风就长。”
钱宗衡转过身，盯着姜黎手里的扫帚。
“小姜同志，不对，姜首席，你那个肥水还剩多少？快，给我舀一勺，我拿去实验室做光谱分析。”
姜黎把空瓦罐底朝天翻过来，里头干干净净，连滴水珠都没留。
“没剩。我每天现熬现浇，今早刚全倒土里了。”
钱宗衡拍了拍大腿，蹲到树下盯着黑土看了半天。
要不是戴国安那条禁止乱动母土的命令压着，他已经伸手去抠泥了。
小周在旁边飞快地记着数据，笔尖又一次把纸面戳破。
“钱老，照这个长势，这花苞最多再有四五天就能授粉坐果。北京郑老那边急要的一百颗修复果，咱们这回真能赶上了。”
钱宗衡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一把抓住姜黎的胳膊。
“何止是赶上，你看这五棵树上的花骨朵，少说也有两三百个。”
他晃得姜黎肩膀发酸，声音也劈了。
“小姜，从今天起，红糖、海蛎壳，还有你要用的东西，后勤部都给你送到门口。你每天熬多少，咱们就照那个量备着，别让这几棵树停下来。”
姜黎被他晃得肩膀发酸，只好先点头。
“成，成，我记住了。”
刘大为凑到旁边，问得小心。
“姜首席，您那个肥水配方能不能给我抄一份？我回头也想试试，能不能催橡胶树长皮。”
“行啊，不过我也是瞎琢磨的。你们拿回去能不能用，我可不敢保证。”
姜黎笑眯眯地应下，转身往堂屋走。
等三个人终于出了院门，姜黎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后院。
清晨的阳光穿过密密匝匝的油亮叶片，在泥地上落下一块块斑驳的光。
那株最大的果树顶上，一朵淡金色花蕾被阳光照着，花瓣慢慢往外舒展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