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门帘一掀，谢淮舟从里头出来，顺手接过姜黎手里的热粥碗，放到八仙桌上。
“粥烫，凉一凉再喝。小杰，把萝卜放灶房水缸边上，别往后院跑。”
“知道了，谢叔叔！”
小杰抱着那只比自己半个身子还宽的竹筐，努力迈开小短腿，筐沿还是磕了一下门框。
姜黎拿围裙擦着沾满面粉的手，跟在谢淮舟身后往外走，眼睛仍往后院墙头瞄。
“淮舟，钱老头刚才非拦着我，不让我砍这野藤。你说留着它，万一招来毒蛇可咋整？”
谢淮舟侧身挡住她往墙根走的路。
“钱老还没摸清它的脾气，等人测过再动。”
他抬手，把她鬓边翘起的头发别到耳后。
“戴首长说了，墙上的藤要列进掩体测试。谁想动它，得先来问你。”
“咱们先别动它，省得钱老又跑到你灶房门口哭。”
“他还真能哭出来？”
姜黎笑出声，摆着手退回堂屋门槛里。
“行吧，公家有用，我就省把力气。锅里还炖着海带汤呢，你去忙你的，晌午记得回来喝。”
谢淮舟应了一声，出了院门。
走廊拐角处，丁锐正靠着斑驳的砖墙抽烟，脚边踩着两个烟头。
谢淮舟一走近，他就把半截烟摁灭，掏出那张硬纸卡片。
“老谢，你看看这个角。”
谢淮舟接过卡片，视线停在扬起尾巴的黑色毒蝎上，手指绕开了那片墨迹。
“蝎子在南疆有三个窝被我端过。先查这标记怎么到了岛上。”
丁锐翻过卡片，指尖点在侧面那排细小的铅笔数字上。
“老林又交代了一条。他说这是下水前的一组暗码，外海母船收过高频灯光信号，源头在岛西头的渔村码头。”
“西头码头昨天下午就封港了，谁能挑那时候打信号？”
“信号避开了探照灯检修，刚好卡在那五分钟空档里。熟悉大院换防，也知道海防大队发电机的毛病。”
谢淮舟托着卡片边缘，翻看背面的数字。院门外，几个勤务兵正搬着沙袋经过。
“戴首长怎么安排？”
丁锐凑近些。
“先别惊动人。首长要查西头码头修理厂的底细，昨晚值夜班的，一个都别漏。”
他说完，又提起下午的安排。
“北京来的核工部专机快到了，赵工带着正式批文过来，点名要见嫂子。”
“为了墙角那丛草？”
“电话里没说清是哪份试验。赵工只让我转一句，务必把嫂子留在院里。”
谢淮舟把卡片塞回丁锐上衣兜，顺手拍平兜盖。
“人我去查。院子让方虎加两个暗哨，后院排水沟装防护栅，排水别堵了。”
“我让方虎再把沟口和墙根查一遍。”
丁锐转身往码头方向走。
谢淮舟绕到侧面的水房，借洗脸池挡住身形，朝西面山坡看去。信号塔下那条通往码头的路，正好落在视线里。
后院传来刘大为的大嗓门，金属撞上木箱的声音跟着响了几下。
“慢点抬！箱子里是拉力机的核心传感件，磕掉一块漆皮，你们回来给我找！”
谢淮舟绕回前院。
刘大为满头是汗，正指挥四个战士抬木箱，怀里还塞着个军大衣包袱。看见谢淮舟，他赶紧把包袱往胸口按了按。
“谢队长，外围得看严实点。昨晚那帮孙子要是摸进地下室，我这半簸箕老树皮就保不住了！”
“人还在水里，就被捆在礁石上了。”
谢淮舟应了一句，目光落在刘大为鼓胀的裤兜上。
“刘工，你这裤兜都快撑开了，里头塞的什么？”
刘大为干咳两声，伸手捂住裤兜，眼睛往旁边躲。
“上回那把坏钳子，还没来得及送修。”
跟在后头的小周没忍住，接了一句。
“谢队长，那钳口都缺了，刘工又惦记上藤叶了。”
“你少说两句！盯着木箱上车，少一颗螺丝钉，我回来找你。”
刘大为脸一路红到脖子根，等小周走远，才搓着手凑过来。
“谢队长，我跟钱老聊过了。墙上那层刺藤的纤维，韧得不对劲。等它自然落叶，能不能给我们几片？”
“这事你找我没用。戴首长发了话，后院草木归姜黎管。军方要取样，先去问她。”
“成成成，我去问嫂子。先排个号总行吧？”
刘大为护着怀里的包袱，跟着运输车往实验室跑。
日头升到头顶，水泥地被晒得发烫。
灶房飘出一股酸辣味，紧接着是姜黎拿锅铲敲锅沿的声音。
“小杰，把那碗泡发的木耳递给我，别碰倒黑醋！”
谢淮舟听见“黑醋”两个字，胃里先泛起酸意。他在水泥地上蹭了蹭鞋底，还是跨进堂屋。
八仙桌上摆着一盆乌黑的海带汤，没切碎的大蒜浮在汤面，旁边还冒着酸泡。
姜黎端着一盘黑乎乎的萝卜干出来，见他站在桌边，顺手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快坐，趁热喝。我倒了半瓶陈醋，给你散散胸口的淤血。”
她把碗推到他跟前。
“钱老刚才路过窗根，闻见味儿跑得比兔子还快，想占便宜都没门。”
“钱老年纪大了，吃不得酸。”
谢淮舟握着筷子，看了眼旁边直咽口水的小杰，端起海带汤喝了一大口。
酸味和焦糊味冲进鼻腔。
他咽下去，又端起手边的白开水，喝了半杯。
空碗搁回桌上。
“好喝。下午西头码头要清查防务，我晚点回来。”
“去吧。晚上我给你炖红糖鸡蛋补补。”
姜黎乐呵呵地收走空碗。
谢淮舟走到门外，才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
下午，西头渔村码头的修船厂里，丁锐和两名国安干事围着一本油腻的值班登记簿，逐个核对名字。
谢淮舟站在船坞高架下，视线扫过底下敲铁锈的十几个船工。
“查得怎么样？”
“昨晚进过配电房的有三个人。两个有工单，也有同伴作证，剩下那个还对不上。”
丁锐用钢笔尖点了点登记簿最末一行。
“陈四海，临时电工，上个月刚从邻县调来。昨晚说去修探照灯电缆，在塔台待了两个钟头，报修单上却没有这项。”
谢淮舟顺着笔尖看过去。
角落里，一个瘦高个正弯腰卷电缆，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左耳缺了一小块。
那人卷电缆的手慢了半拍，眼睛却往海边的跳板上瞟。
“两头都有人守着？”
“守好了。先把人带回来核查，别让他伤到船工。”
谢淮舟跨过水泥台，落到船坞底下。
陈四海甩下电缆，朝海边跳板冲去，右手摸向后腰。
谢淮舟贴上去，扣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折。骨头错位的脆响落在船坞里，陈四海还没来得及摸到腰间的铁器，整个人已经被压上满是机油的甲板。
一把磨尖的钢锉从他腰间掉下来，砸在铁板上。
谢淮舟用膝盖抵住陈四海的后腰。丁锐带着干事冲上前，把手铐扣了上去。
“带走！宿舍床板全撬开搜。”
谢淮舟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铁锈。
干事从陈四海怀里搜出一台巴掌大的发报机，外壳沾着油。
他看向发报机背面。
铝壳上刻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毒蝎，刻痕和卡片上的标记对得上。
海岛南面的天空传来螺旋桨声。
一架涂着灰白迷彩的运输机从云层下方露出来，正朝简易机场降落。
丁锐把发报机装进透明证物袋，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被风吹得贴上他的指节。
“北京来的专机到了。”
谢淮舟的目光还落在那枚毒蝎刻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