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淮舟朝一号楼走出几步，戴国安把没点燃的烟管在指间绕了两圈，塞回上衣口袋。
“约翰逊手里还捏着什么，得把这张卡和两人的口供对起来看。”
码头外的盐碱地被初升的日头照的发白，海风夹着腥气卷过三人的衣角。
谢淮舟盯了一眼远处起伏的海浪，转身回了审讯室。
“让方虎把海防大队的巡逻线推到十海里外。碰见母船别开火，跟住它。”
戴国安说完就往值班室走，鞋底磕过水泥地，一声接一声。
方虎拎着对讲机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谢淮舟停在满是铁锈的仓库大门前，皮靴碾过地上的碎石，推门跨了进去。
铁椅上的年轻特务已经交代的干干净净，脑袋无力的耷拉在锁骨处。
旁边年纪大的咬着干裂的嘴唇，眼睛盯着墙角发霉的水泥地。
因为不想拉椅子，谢淮舟直接站到了他面前。
他的身影挡住了头顶的白炽灯，特务脸上的光一下少了大半。
年长特务抬了抬眼皮。
“你同伴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你还想闭着嘴，我不拦。”
谢淮舟抬手指向仓库门外。
“裤腿上的绿汁已经说明，你们昨晚走进了谁的地方。”
他的鞋尖抵着铁椅边缘，没有往前。
“包里那张渗透图圈的是我媳妇种菜的院子。箱子里的西德园艺剪，对着的也是她种的树。”
谢淮舟直起身，退开半步。
“继续不开口也行。审判之前，哪儿都去不了。”
他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
谢淮舟出去后，屋里没人接话，铁链刮着椅腿，声音一阵紧过一阵。
年长特务盯着裤管上发硬变黑的植物汁液，喉咙里滚出粗重的喘息。
“约翰逊这骗子跟我们保证过，岛上只有几个站岗的兵和一群家属。”
负责记录的国安干事翻开笔记本，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声。
“这里有吃人的怪物，他根本没提过。”
干事的笔停在半空。
“把话说清楚。”
特务抬起戴着手铐的手腕，指向发僵的小腿肚。
“长在礁石缝里的藤条根本不是死物。它们绞断了我搭档的脚踝，等他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才顺着我的鞋面往上爬。”
特务大口喘着粗气，手腕上的铁链撞的乱响，整张铁椅跟着发颤。
“它会挑人。谁走在前面，它缠谁。”
一号楼后院的墙根底下，钱宗衡带着年轻博士，把钢卷尺拉的笔直。
暗绿色的野藤昨夜结成密网后停了下来，严丝合缝的贴在整面砖墙外侧。
钱宗衡把老花镜推到鼻梁顶端，干瘪的脸颊几乎贴上油光锃亮的倒刺。
“小周，你再看看外墙这些刺的间距。”
博士顺着他的手指凑近墙面，只看了一眼，呼吸便停了半拍。
围墙朝向海滩的一面，倒刺密的连根针都插不进去，三寸长的尖端全冲着外围。
“朝外这一面全是防守倒刺，朝院子里的一面却平滑服帖，连个刮人的毛刺都没有。”
钱宗衡把卷尺塞回中山装口袋，手指还在抖，眼睛却没有离开倒刺。
“这东西拿去做防护层能挡住什么，你们知道吗？”
博士咽了口干沫，半张着嘴没敢接话。
钱宗衡踩着泥巴地绕过墙角，直奔姜黎家半敞的堂屋门。
灶房里冒出米汤热气，混着松木燃烧的味道。
姜黎手里拿着长柄木勺，正把锅底的米粒搅的作响。
小杰蹲在灶膛前往里塞松针，呛的满脸黑灰，拿袖子擦了两把眼睛。
钱宗衡停在门槛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把脸上的褶子扯平才迈步进屋。
“小姜同志，墙外头那些藤蔓平时喂的啥肥料？”
姜黎把木勺搭在铁锅边上，头都没转。
“啥也没喂，就是墙根底下的野草。我还嫌它长的快容易绊脚。”
钱宗衡往前跟了一步。
“你昨晚起夜的时候，看没看清它是个啥长法？”
姜黎偏着头想了想。
“后半夜我上厕所瞅了一眼，已经长到墙头了。这玩意儿实在碍眼，我正打算找把砍刀，把它齐根剁了。”
钱宗衡脚下一滑，赶紧扶住门框，两手朝姜黎连连摆动。
“别砍！这东西比钢筋水泥还顶用，你家院墙有它守着，谁还敢往里闯？”
姜黎手里的木勺停在锅边。
钱宗衡没等她问，转身钻出院子，站在冷风里掏出帕子擦额头。
中午的太阳把岛上的咸湿热气全烤了出来。
丁锐把刚整理好的两份绝密笔录塞进牛皮纸袋，推开指挥室的木门。
戴国安坐在铁皮桌后，指腹沿着卡片边缘来回摩挲。
“那俩人供认，约翰逊在外海的考察船上遥控。他们从港城倒了几趟黑船才摸上岛。”
戴国安翻开审讯记录，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他们手里那张外围布防图，跟沈曼婷寄出去的底图能对上几成？”
丁锐竖起三根手指。
“最多三成。沈曼婷画的是大院内部结构，这图上标的全是海岸线的明暗哨交接时间。”
戴国安用手指敲了两下桌沿，铁皮桌跟着闷响。
“明暗哨交接这种实地踩点的数据，商业卫星图拍不出来。”
丁锐端起桌上凉透的茶缸灌了一口，放下时茶缸底在桌面上磕出轻响。
“除了沈曼婷，岛上或者附近海域还有人在替约翰逊当眼睛。”
戴国安起身走向墙上海防地图。
他的手指顺着东南角暗礁区划出一道红线。
“通知卡口，加倍严查所有进出岛的人员。渔民的船也挨个翻到底。”
丁锐应声，从口袋里掏出硬底卡片翻到背面。
上面留着老式打字机敲出的几行外文。
“b计划失败后衔接c计划，约翰逊压根没打算收手。”
他把卡片推到戴国安面前，手指落在那行字上。
“沈曼婷是a，老赵是b，今天水里捞上来这俩是c。他信上写了要升级手段，后头还有个d。”
戴国安低头盯着卡片，把最上面的风纪扣扣紧。
“通知谢淮舟。从现在起，他媳妇的院子进入全天候最高级别监控。靠近的东西都给我盯住。”
丁锐领命转身走出指挥室。
外头的阳光明晃晃的落下来，热气顺着水泥地往上涌。
姜黎正端着瓷碗热粥从灶房走出来，小杰手里拎着半筐洗净的白萝卜寸步不离的跟在后头。
丁锐站在走廊阴影里，视线越过姜黎的背影，落向那堵密不透风的暗绿砖墙。
咸腥的海风顺着巷道倒灌进来，满墙的野藤连片叶子都没晃。
丁锐低头看向捏在指尖的硬纸卡片。
外文字母下方印着个黑色标记。
是一条扬起尾巴的毒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