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忙音响个不停，戴国安等了几秒，把听筒扣回座机槽里。
走廊尽头灯泡闪了两下，戴国安和钱宗衡隔着两步站着，谁也没急着开口。
“海军装备部那三位要连夜调飞机过来，我让方虎把跑道清出来了，明天傍晚前，人肯定能到岛上。”
钱宗衡把手里攥出褶子的热敏记录纸，塞进贴身衬衫口袋。
“北京那边守的住我不担心，岛上今晚要是有一处没看住，麻烦就从那处钻进来了。”
戴国安看了眼老头沾着机油的衣领，没接茬。
“赵启明供出的名单只是明面上的线，拉力机旁边的军用发电车响了大半夜，隔着几海里都听的见，谁知道有没有人借着动静往岛上摸。”
他转身盯住墙上海防布控图，手指在东南角停顿一下。
“加双倍暗哨。”
话音刚落，戴国安抬脚踹开值班室木门。
里头的通讯兵被吓的连人带椅子往后仰，搪瓷缸磕在桌沿，茶水泼了满桌。
“通知方虎，环岛巡逻加到四组，探照灯全开，水警快艇盯住东南角防线。”
戴国安说完转向电报机。
“给丁锐拍电报，让他把港城挖出的渗透路线重过一遍，暗沟、废井，连个能钻人的洞都别漏掉。”
通讯兵顾不上擦桌上的茶水，手指在电报机按键连着敲下，电报码声一阵紧过一阵。
戴国安转身走出值班室，沿着走廊折回前院。
刘大为还抱着军大衣裹成的包袱，蹲在地上不动，旁边三个博士轮流摸着包袱封口，生怕哪处松了。
“老刘，今晚你睡地下室保险柜前，样本要是少点什么，我拿你是问。”
刘大为头都没抬。
“谁敢碰这包，从我刘大为身上跨过去。”
戴国安绕过满地机器残骸，往一号楼后面岗亭走。
经过姜黎家那扇糊着窗户纸的窗，他放轻脚步。
屋里没点灯，堂屋只留着一盏煤油灯。
姜黎的影子落在窗纸上，她端着碗，一勺接一勺的往矮凳上的黑影嘴里喂饭。
戴国安在窗外看了一会，没惊动屋里人，绕过墙角离开。
堂屋里有股米汤的热气。
姜黎把勺子送到小杰嘴边，低头吹了两下。
小杰捧着碗喝粥，眼睛往里屋那扇紧闭的木门飘。
“姜婶，谢叔叔流了那么多血，没事吗？”
孩子的嗓音带点哭腔，说到这，尾音轻轻抖了一下。
姜黎抬起袖口蹭眼角，把那碟老咸菜往桌边挪了挪。
“你谢叔叔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身子硬着呢，睡一觉就能起来……”
她说到这，话停住。
里屋没有动静。
姜黎把咸菜碟推正，说：“明天就能在院子里打拳了。”
小杰没再追问，低头把碗底最后一口米汤喝干净，踮着脚把碗勺摆到灶台上，蜷在矮凳旁，肩膀缩成一小团。
姜黎看了他一会，脱下那件洗的发白的夹袄，盖住孩子单薄肩背，隔着布料拍了两下。
“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帮我给后院菜地浇水呢。”
小杰在夹袄底下闷闷的应了一声。
没过多久，他呼吸就平稳下来。
姜黎轻手轻脚的把堂屋门闩插好，转身去查后门铁插销。
经过半开的窗台，她往后院看了一眼。
月光落在那五棵果苗上，叶片舒展，边缘带着水光。
旁边那丛没搭架子的杂藤，也长的叶片肥厚。
姜黎看完，摸黑回了里屋。
谢淮舟躺在木板床上，睡的正沉。
左胸发黑的淤青散成浅红色，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气息听着还算有力。
姜黎坐在床沿，伸手摸他额头。
掌心传来的温度正常。
她把薄被的被角掖进褥子缝里，鞋都没脱，歪在旁边竹躺椅闭上眼。
右手腕内侧的树叶印记贴着皮肤，没有动静。
后半夜，海风越刮越紧。
院外几棵老椰子树被吹的来回摇晃，叶片撞在一起，声音隔着墙都听的清楚。
巡逻队的军靴踩过碎石路，声音一阵接一阵，每隔一会就从窗根底下经过。
码头方向的探照灯扫过屋顶，光柱从窗帘缝掠进，屋里亮了一下，暗回去。
东南角近海面上，两条水警快艇顶着浪来回穿梭，柴油发动机轰鸣声顺着海风传出老远。
方虎站在码头了望塔高处的铁板上，举着夜视望远镜盯着外海，镜筒没离开眼前。
海面上只有几条本岛渔民抛锚的小舢板，随着浪头起伏，船上的人影都看的见。
他放下望远镜，踢了旁边打瞌睡的通讯员一脚。
“给东南角的兄弟喊话，三海里内再筛一遍，看有没有生面孔。”
通讯员抓起对讲机，对着风浪扯开嗓门喊。
过了一会，那头传来夹着浪声的汇报。
“报告副团长，水面干净，只有两条村里的虾笼船，船号核对过了。”
方虎用手背蹭了蹭被海风吹僵的脸，把望远镜挂回脖子。
戴国安那句加双倍暗哨还在耳边挂着。
他把镜筒抬起，往东南方向看了一遍。
距离海岛七海里外的暗流区，一艘没开航行灯的铁壳船借着夜色，慢慢往西南方靠近。
船身防锈漆斑驳，甲板上堆着破渔网和塑料浮球，看过去，跟附近那些渔船没什么两样。
驾驶舱闷热潮湿，仪表盘的绿光忽明忽暗。
两个穿着深色雨衣的男人蹲在船舱最里面，中间铺着一张裹在油布里的军用海图。
其中一人咬着战术手电，手指沿着海岸线摸过，按在红笔圈了几层的标记上。
“探照灯再有两个小时就转向北面换防，咱们从东南角暗礁区下水，带装备过去。”
另一个男人拉开脚边防水手提箱。
箱里金属器具撞出声音。
一排植物脉络真空封存管和一把带刻度战术园艺剪刀，整齐卡在海绵槽里。
箱盖内侧贴着一张海岛家属院内部建筑图纸，透明胶带压过纸角，连卷边都封住了。
图纸标着巡逻路线、岗哨死角，还有姜黎家后院那棵橡胶树。
其中一人伸手，把红笔圈出的地方按了一遍。
图纸上的几行批注写的工整，笔迹和今天上午被捕的沈曼婷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