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腕一阵阵发烫，热意贴着脉搏往上窜，烧到胳膊肘时，姜黎从竹躺椅上睁开眼。
窗户纸刚透出灰白，她翻了个身，后腰被竹躺椅硌的发酸，膝盖又磕上床腿，疼的她吸了口气。
木板床上的谢淮舟在被窝里出声，眼皮仍旧没抬。
手腕内侧，那枚翠色印记一明一暗，闪的比平日快了许多。
脑海里的图鉴自行翻开，纸页声在意识里连响几下，一行金字浮了出来。
【母土外围检测到异常趋近生物信号，防御响应已启动，宿主请关注外围植被变化。】
姜黎眨了眨眼，把那行字从头看到尾，重看了一遍。
这本图鉴跟了她这么久，头一回主动报信。
她披上旧夹袄，摸黑穿上布鞋，绕过床尾往堂屋走。
桌底下的小杰裹着大衣睡的正香，呼噜声一阵接一阵，震的旁边那只空木盆都在震动。
姜黎拉开后门铁插销。
咸腥的海风扑到脸上，她探头往院里看了一眼，脚底停在了门槛上。
昨天傍晚还被她嫌碍事的矮刺藤，顺着砖墙长了上去。
最粗的主蔓足有成年男人的胳膊粗，藤条咬着砖缝往两边铺开，拇指长的倒刺泛着油光，细枝彼此缠住，把墙头的缺角堵的严严实实。
后院外围已经被它围了起来。
墙根那些能钻进人的缝隙，也被一层层藤条堵住，外头只剩下那扇小木门还能进出。
姜黎揉了揉眼睛，拎起门边的烧火棍走过去，蹲在墙根下，用棍头敲了敲藤皮。
梆硬。
棍头落下，削掉几粒木屑，藤皮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她捏住一根最细的倒刺，试着往旁边掰。
倒刺纹丝不动，反倒把她的食指肚刮出一道白痕，火辣辣的疼。
姜黎低头看了看手指，手伸到半路收回来，只用指腹碰了碰最外侧的倒刺。
“几天没拾掇，你自己长成篱笆了。”
她顺着墙根转了一圈。
只有通往菜地的小木门前留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过去。
她种了这么多年庄稼，头回见到这么会长的野藤，人要走的地方都留着。
手腕的热度慢慢退去。
旁边那几棵小果苗迎着海风晃了晃叶片，叶面比昨晚更亮。
姜黎看着空出来的小门，手指在烧火棍上摩挲了两下，转身回堂屋，把后门重新插好。
她钻进灶房引火烧水。
锅里的米汤刚冒起泡，外头已经亮透，里屋的弹簧床板跟着响了一声。
谢淮舟翻身坐起，等了片刻，胸口那股钝痛没有追上来。
他掀开作训服，抬手按住左肋。
昨天隆起的硬块已经平了，手指按下去，只摸到紧实的肌肉。
“黎黎，我胸口……”
“你给我躺着，谁让你坐起来的？等着喝粥！”
灶房里一句话甩出来，谢淮舟伸到床边的长腿收了回去。
他拉过军被盖住肚子，枕着胳膊盯住灶房门口，过了一会儿，又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没疼。
姜黎端着大瓷碗走进来，小杰跟在她身后，两只手捧着一碟切碎的咸萝卜干。
“把粥喝干净，碗底剩一粒米，晌午我还给你煮鸡蛋焖面。”
谢淮舟接过粗瓷碗，三两口把热粥扒进肚里，顺手把空碗塞给小杰，又抬起袖管擦了擦嘴。
“啥事神神秘秘的？一大早就听见你在后院拿棍子敲墙根。”
姜黎坐到床沿，把小杰打发去堂屋擦桌子，往他跟前靠了靠。
“后院墙根那丛扎脚野刺藤，你还记得不？”
“记得。前天你还念叨着，让我找把镢头给刨了，免得鸡踩着。”
想要下床，谢淮舟说着，姜黎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刨啥刨，铁丝网的钱省下了。你自己去后门瞅一眼。”
谢淮舟光脚踩到地上，几步跨到后门边，拉开插销，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两条眉毛很快拧到一处。
他顺着墙头看了一圈。
在特种大队时，他见过顶级防攀爬拒马，那些钢刺焊的再密，也没有眼前的藤蔓扎实。
关严后门，他退回里屋，视线落在姜黎的右手腕上。
“一宿工夫，把整个后院封死了？”
姜黎点头，伸出食指给他看那道白印子。
“硬的很，我拿烧火棍碰过，连个缺口都没留下。你说我要不要拿砍柴刀修一修？街坊路过也好绕开，省得哪天把鸡圈给堵了。”
谢淮舟握着她的手指看了看，又对着那道白痕吹了两下。
“刀别碰。”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去拿椅背上的作训服。
“昨晚那片墙根有人摸过去，巡逻队未必能第一时间看见，这东西能把人手脚扎住。连一片叶子别动。”
姜黎看了看后门，又看了看他。
“有这么厉害？”
没有接这句，谢淮舟低头扣上风纪扣。
“我去值班室找戴首长报备。外头人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海岛雨水足，野藤疯长，别把后院的事说出去。”
“去吧，报完信儿赶紧回来躺着，少在外头吹冷风！”
谢淮舟推开院门走出去。
前院工程兵正拿沙土掩埋地上的液压油，刘大为蹲在报废的拉力机底下拆零件，怀里紧紧揣着那包树皮。
绕开人群，他往值班室赶。
拐过墙角，迎面撞见端着搪瓷缸的钱宗衡。
钱宗衡端着茶缸走的不稳，热水顺着手背往下淌，他也没顾上擦。
抬头看见谢淮舟，他脚下偏了一步，肩膀差点撞上柱子。
“小谢，你家后院外头，那片墙头……”
谢淮舟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
“钱老，您清早去看果苗了？”
钱宗衡把搪瓷缸往石台上一放。
缸底磕出响声，他从兜里摸出钢卷尺，尺头那截钢片已经崩开了一角。
“我绕到外墙根下看排水沟，抬头就看见它了。”
拿着断掉的尺头，他递到谢淮舟眼前。
“前天我量过，最高才到膝盖。刚才拿尺子一碰，尺头就崩了。”
钱宗衡抬起两根手指比划，话到嘴边绕了两下，勉强接上。
“差不多一夜就长到了两米多。”
谢淮舟看着那截缺口，没接话。
指腹在缺口上蹭了一下，钱宗衡把钢卷尺攥回掌心，收了回来。
“这还是植物吗？一晚上长成这样，后院里到底冒出了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