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这半杯也喝了，刚吃完果子嘴里甜，冲冲嗓子。喝完给我老老实实躺着，明早之前，半只脚都不许迈出这个门槛。”
杯沿抵着嘴唇，谢淮舟这回没敢再犟，就着媳妇的手一口一口往下咽。
温水一落肚，就有股热乎气顺着血管往四肢里钻。
左肋底下以前伤到的那块地方，这下彻底松快了，连早年训练落下的几处旧伤都跟着发痒发热。
膝盖窝里麻酥酥的，麻的他脚趾头都蜷了一下。
他咂了咂嘴，把杯底最后一口也嘬干净了。
“黎黎，这水咋甜丝丝的？比刚才那锅鸡汤好喝多了。”
又是鸡汤。
姜黎手一抬，一巴掌拍在他没伤着的右肩上。
“好喝你明天自己上井边打去！闭眼，睡觉。”
被子让她一把拽到了他下巴底下，被角还顺手往褥子里掖了掖。
“我去外头瞅瞅小杰睡没睡，顺道把门拴上。”
台灯开关一响，里屋黑了。
她踮着脚出了里屋，刚走到堂屋，就看见刘大为杵在门槛外头。
那只装树皮样本的铝合金盒子被他双手捧在胸前，人眼巴巴的一个劲儿伸着脖子往屋里张望。
墙角处，三个博士还蹲在地上。
打头那个两条胳膊圈着装边角料的竹簸箕，眼珠子来回往四下里扫，谁走近一步，他都要多瞄两眼。
姜黎反手掩好里屋门，把披在身上的军装往上拢了拢，走到门口。
刘大为那双眼眶，还红肿着。
“刘工，机器都停了，您咋还不回去歇着？是不是饿了？锅屋里还剩半锅鸡汤，我给您盛一碗。”
桌底下，装睡的小杰一听这话，冲着刘大为拼命摇脑袋，小手在自己脖子上一横，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刘大为压根没往桌底下看，往前挪了一步，在门槛外头站的笔直。
“不饿不饿！嫂子，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那块树皮测出来了，五千三百兆帕！航天院那台试验机都给拉超了量程，树皮半点事儿没有！”
五千三百兆帕是个啥，姜黎听不明白。
她探头往盒子里瞄了一眼，见那截树皮囫囵个儿躺着，这才放了心。
“没坏就行，没坏回头还能给周连长绑回弹弓架子上，省的他天天念叨。”
刘大为嘴角抽了两下。
捧盒子的手一下收紧，胳膊肘往肚皮上贴，恨不得把盒子塞进衣服里藏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视线越过姜黎的肩膀，往后院那棵在夜风里晃悠的大树上飘。
“那个……嫂子，这材料戴首长和钱老已经报上去，列进咱们国家下一代核潜艇工程的核心材料序列了。我斗胆问您一句，后院那棵树……还能再从上头取点皮下来吗？”
话音一落，墙角三个博士齐刷刷抬起了头。
从警卫室打完电话回来的戴国安和钱宗衡，也在院子里站住了脚，谁都没出声，就等姜黎这一句。
姜黎歪着头，往脑子里那本图鉴上瞄了一眼。
超高韧性特种橡胶树那条词条说明她看完，点了下头接着摇了摇头。
“取是能取，可得等它自己脱皮，拿刀子硬剥可不行。这树脱皮有讲究，里头新皮长结实了，外头那层老皮自己就裂开往下掉。没熟透就硬扒，伤了树干里的筋脉，往后就长不出这么结实的皮了。”
她伸手往后院一指，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月份。
“它脱一回皮，咋也得一年左右呢。”
刘大为愣在原地，嘴张了张，半天才回过神，脑袋拼了命的往下点。
“等！我们等！别说一年，三年五年也等！谁敢拿刀子碰后院那棵树一下，我刘大为头一个拿扳手砸烂他的脑袋！”
钱宗衡长出了一口气，手掌在胸口拍了两下。
“一年就一年。光今天测的这截主皮，再加上堂屋那半簸箕边角料，够咱们压出第一批潜艇深海密封件了。”
一听半簸箕，刘大为的眼珠子就转到了墙角。
他搓着手，冲姜黎赔起了笑。
“那啥，嫂子，墙角那半簸箕昨天削下来的碎边角料，您看能不能……批给我们研究所带回去？”
姜黎回头瞥了一眼那只破竹簸箕，摆摆手。
“拿去吧拿去吧。簸箕可得给我留下，那是张嫂上个月刚找老木匠编的，明天我还拿它晒萝卜干呢。你们找个塑料袋把皮倒走就成。”
塑料袋刘大为是顾不上找了。
他三两下扒下身上的军大衣铺在地上，指挥三个博士把簸箕里的碎树皮连同干泥巴点子一股脑倒进去，四个角一兜，系成个严严实实的包袱，抱在了怀里。
同一时间，几千公里外的北京。
海军装备部大楼顶层的会议室里，灯一直亮着。
三份从军委加密传真机里吐出来的测试报告摆在会议桌中央，纸页还带着滚筒的余温。
封面上印着一行加粗黑体字，关于海岛战略特区一号特种生物橡胶5300兆帕超量程极限拉伸测试的紧急简报。
会议桌旁，三位肩扛将星的海军装备将领一人捏着一份传真件。
旁边端茶的机要秘书连茶壶都忘了放，也跟着低头盯着纸面，眼皮都不眨一下。
墙上的挂钟不停的走。
不知谁的手指把纸边捏皱了，纸张一响，屋里也没人抬头。
坐主位的海军装备部部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熬的通红的眼眶。
眼镜重新架回鼻梁，那个数字他又看了一遍，这才抬头去看左右两侧的老搭档。
三个人对上眼的工夫，椅子腿同时刮过了地板。
三位将军撑着桌面站起来，三只大手撞到一块儿，抢着去抓桌心那部直通总参通讯枢纽的保密电话。
话筒还没完全离开机座，三个嗓门就一齐吼了出来。
“给我接海岛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