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为这才把样品盒搁到操作台边，伸手去拿刀，碰着刀柄又停了下来。
防爆灯下，钱宗衡和戴国安站在测试线外，谁也没催他。
姜黎瞅了瞅盒子里那条给周连长打鸟的弹弓皮，又望向后院墙头探出来的橡胶树冠。
刘工的手还悬在盒沿，她拢了拢肩上谢淮舟的旧军装外套，伸手朝堂屋指了指。
“您切一点试试，不够再切，堂屋簸箕里还有昨天削下来的半箕碎边角料呢，后院那棵树也在长着，过两天就又长新皮了。”
站在刘大为身后的博士手里的记录板掉在钢板上，砸出脆响。
刘大为扶住盒盖，目光在堂屋门口和盒里的树皮之间来回挪，手迟迟没拿开。
钱宗衡往前迈了半步，拽住他的袖子，开头那声老刘叫的发干。
“老刘，咱们所里刮零点一克粉末都得三个院士联名签字，她这儿……拿簸箕装啊！”
刘大为没接话，等钱宗衡松开手，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朝姜黎鞠了一躬。
“姜同志，我替海军潜艇部队，替高分子材料所的同志……谢谢您！”
直起身后，他隔着绒布按住树皮，握紧手术刀，试着往下压，刀刃没进去，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摩擦声从刀下传出，刀片沿着树皮滑开，刘大为收住手。
刃口崩了个小米粒大小的豁口，树皮上却只留下一道白印。
钱宗衡跨上前，托住他拿刀的手腕，把刀尖从树皮旁挪开。
“别再切了，表层刮坏了也取不下样，整条装进液压夹具，测整体极限。”
刘大为将崩口的手术刀放回盒中，捧起那条灰褐色树皮，转身上了操作台。
两个工程兵摇动机械手轮，两只半吨重的液压夹具张开，将树皮两端咬合在龙门架正中央，用四颗高强度螺栓彻底锁死。
谢淮舟揽着姜黎的肩膀站在安全黄线外，机械锁死的闷响传过来，她右腕内侧的叶片印记跟着跳了一下。
那处热的厉害，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隔着布按住手腕。
脑海深处那页图鉴自行翻开，待吸收特种极限物理反馈数据那行金字，一明一暗的闪了起来。
“各就各位，启动一级液压泵，按实测截面换算应力，初始加载速率每秒一百兆帕！”
刘大为站在主控台前，一把推上了总控液压推杆。
外头两台军用柴油发电车同时提速，发动机的响动盖过了液压泵声，地上的电缆一路连到主机。
龙门拉力机的液压柱开始抬升，防爆玻璃罩后的显示屏上，应力显示量程设在五千兆帕，读数往上跳。
三百兆帕，五百兆帕，八百兆帕。
夹具中间的灰褐色树皮已经绷直，表面却找不出裂口，弹弓麻绳留下的勒痕还在。
刘大为俯身凑近观察窗，视线停在那道勒痕上，又转回读数，握着推杆的手换了个位置。
姜黎被发电车的动静吵的捂了下耳朵，凑到谢淮舟耳边小声嘀咕。
“动静这么大测个破树皮，后院老母鸡明天要是不下蛋，我可得找刘工赔鸡蛋。”
谢淮舟侧身挡在她身边，抬手替她捂住外侧那只耳朵，掌心贴稳了，低头去看她。
负责报数的技术员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又凑近确认了一遍读数，转头朝主控台喊。
“报告，应力突破一千兆帕，样本形变率百分之三，未见表面裂纹！”
戴国安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拳头，国内顶尖特种军用合成橡胶的极限，就这样被一条树皮追平了。
刘大为仍盯着观察窗，等技术员把形变记下，他将增压阀往上推。
“继续加压，开启二级增压泵，冲两千！”
液压柱上行时，机架接连传出闷响，底座下的防沉降钢板也跟着作响，水泥路面裂开了几道细纹。
刘大为放慢了加载，眼睛在底座和屏幕之间来回扫。
一千五百兆帕，夹具没有松动，样本也没有裂开，屏幕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走。
读数越过两千兆帕，负责记录的人换纸，纸页被汗湿的手指粘住，揭了两下揭开。
国外潜艇深海密封件材料公开的拉伸数据上限，已经到了。
钱宗衡伸手抓住戴国安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放大镜，镜片在灯下晃了几下。
眼泪流到嘴角，他抬起袖子擦过去，眼睛还朝着观察窗，不肯挪开。
夹具中央的那条树皮已经被拉长到二十厘米，灰褐色一点点退去，露出暗金色的光泽，探照灯照过去，表面仍旧完整。
姜黎按在袖口上的手越收越紧，布料蹭着腕内的印记，烫的她想把袖子挽起来。
手指刚搭上袖边，她又松开，借着谢淮舟挡在身前，将手腕藏回了外套底下。
地面的震动顺着脚底传上来，图鉴上的提示越闪越快，测试还没结束，那行字始终没有变。
主控台前，技术员抓着台沿，报到后面嗓子劈了，咽了一下接上。
“两千五百兆帕，两千八百兆帕，三千兆帕！”
三千两百兆帕，三千五百兆帕……观察窗前没人挪步，目光在树皮和红字之间来回追。
数字还在往上走，夹具里的树皮依旧连着。
龙门架顶端传出一声异响，精钢横梁的中段正在下弯，安全员抬起了红旗。
刘大为的手停在增压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