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六百兆帕跳出来时，安全员手里的红旗已经举到了半空。
军用排风扇卷起的风，把旗面刮的直响。
旗杆撞在铁护栏上，一声接一声，震的人耳朵发麻。
刘大为一手按住红色增压阀。
手上全是机油，青筋沿着手背顶了出来，指肚在金属阀柄上搓的发亮。
阀门没有往回退。
半寸都没有。
姜黎隔着谢淮舟的手指缝往外瞧。
铁架子的顶梁已经弯成了扁担。
她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伸手扯住谢淮舟的袖口。
“淮舟，你看那架子，顶梁都弯了。”
她又朝外看了一眼。
“站那么近，真掉下来，脑袋不得砸开花啊。”
谢淮舟掌心收紧，把她的脸往自己肩窝里按。
迎着测试台的半边身子绷住了，左边肋骨底下那股刺痛一路往上顶。
“没事。”
谢淮舟应了一声，语气还算稳，手臂却收的更紧。
“那是测火箭外壳的合金钢，真崩了，我拎你翻墙躲到后院去。”
他盯住龙门架顶端的四颗铆钉。
那股痛意冲到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操作台下的安全员抹了把额头，抓着喇叭喊到声音发哑。
“刘工，三千六百了！横梁挠度越过安全线百分之十五，液压缸密封圈也在升温，赶紧泄压！”
两个年轻博士把记录板扣在胸口。
其中一人刚往主控台迈了一步，脚底就被地面的震动带的晃了晃。
他没敢再靠近，只能回头看钱宗衡。
“钱老，您劝劝刘工吧！这机器全国就两台，真拉废了，航天院那边没法交代！”
钱宗衡没有回头。
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抬手推了一下，整张脸仍贴在防爆玻璃前。
玻璃罩里的树皮被拉成了细长的一条，表皮一点点裂开纹理，底下那层暗金色越来越亮。
强光灯照过去，表面找不到裂口。
“交代个屁！”
钱宗衡一巴掌拍在玻璃罩边缘，震的镜片又往下滑。
“航天院的机器坏了还能修，这块老皮断了，拿什么补！”
他转过身，冲戴国安喊。
“老戴，这黑锅你背不背！”
戴国安背在身后的手攥了一下。
钱宗衡指着那截树皮，眼睛已经红了。
“今天要是连这块老皮能撑到哪儿都没摸清，咱们拿什么去跟上面交代！”
戴国安摘下帽子，拍在吉普车引擎盖上。
他扯开风纪扣走到防爆罩前，确认罩体落稳，才把安全员手里的红旗往下压了半尺。
“机器坏了，我去北京说明白，现场的人一个都不能出事！”
他看向操作台。
“防爆罩落稳，非核心人员退开。老刘，把读数往上推，设备有异常就泄压，别拿人命去顶！”
刘大为从喉咙里挤出吼声。
没有松开增压阀，他反手把旁边的三号备用阀也推了上去。
“听见首长的话没有！”
他朝工程兵挥手。
“把防爆挡板降下来，非核心人员退到黄线外！”
刘大为抽空往后看了一眼。
“小姜同志，谢队长，带孩子进屋躲着！”
两个工程兵立刻冲到滑轮旁。
钢索绷紧，滑轮摩擦出响声。
玻璃罩落下，将整座龙门架罩在里面。
谢淮舟没再托大。
他半抱半推把姜黎带过堂屋门槛，回身一脚踢上木门。
两扇木板合到一起，中间只剩一道两指宽的缝。
四方桌底下缩着个人影。
小杰早就不写算术题了。
两手抓着桌腿，他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的铅笔悬在本子上。
“姜姨。”
小孩朝她眨了眨眼。
“外头穿白褂子的爷爷在放炮仗吗？地板一直跳，我写的五十六都歪到本子外头了。”
姜黎顺手把桌边的煤油灯往里挪平。
她拉过小马扎挨着门缝坐下，手掌隔着袖口按住右腕。
腕内那片树叶印记烫的发麻。
“外头在扯树皮呢。”
姜黎盯着门缝外。
“刘爷爷拿铁钳子扯了半天，树皮没断，铁钳子倒快散架了。”
小杰从桌底下一路爬出来，靠到她膝盖边吸了吸鼻子。
“姜姨，谢叔叔那个弹弓我都拉不开。”
看了看门外，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那几位爷爷力气怎么还没有大黄狗大？”
“昨天大黄把谢叔叔的胶鞋咬烂了。”
谢淮舟眼皮跳了一下。
扫过脚上的作战靴，他低头摸上左胸。
胸口的疼还在往里钻。
谢淮舟靠着门框，没敢把气吸的太深。
“别往门缝边凑。”
他把队长的语气拿了出来。
“小孩子把汤喝了，喝完去里屋睡觉。”
听见鸡汤两个字，小杰立刻抱紧桌腿。
“我不饿，谢叔叔！”
他把脑袋摇的飞快。
“我刚才吃了三个白馒头，肚子里全是五十六，再喝汤要从嗓子眼漫出来了。”
姜黎没空管这一大一小。
她盯着脑海里跳到百分之九十二的进度条。
字铺满她眼前，连门缝外的光都被挡去一块。
一行行力学反馈往腕内的印记里撞，温度还在往上窜。
门外，两台军用发电车的排气管已经烧红。
白烟从管口往外喷，排风扇卷着热气，把墙角的草屑全吹了起来。
姜黎指向院里的铁箱子。
“淮舟，你看，那玩意冒白烟了。”
她的声音被轰鸣压去大半。
“这动静赶上拖拉机爬坡了，听着就费油。”
姜黎皱了皱鼻子。
“院里那窝老母鸡明天怕是要掉毛，鸡蛋也捡不着了。”
谢淮舟弯下腰，下巴抵在她发顶。
右手揽住她的肩，大拇指在她耳根后蹭了蹭。
“掉毛就掉毛。”
他看着门缝外，声音仍旧压的住。
“等这阵忙完，我让炊事班老王去团部养殖场挑十只芦花鸡，专挑下蛋勤快的。”
他捏了捏姜黎的肩。
“给你补上。”
院里的轰鸣忽然沉了下去。
不是声音变小，而是震动从脚底钻进了胸口。
钢板压着的水泥地，沿着裂缝一点点崩开，细纹顺着墙根爬到堂屋台阶下。
防爆罩外，几个博士扒在玻璃边。
其中一人盯着显示屏，记录板从胸口滑到了腰间，也没有察觉。
“三千八百！”
他的喊声被机器声割的断断续续。
“横梁挠度又过警戒线，液压油温还在升，冷却循环泵跟不上了！”
刘大为一把扯下大衣，甩在脚边。
汗水已经浸透了单衣，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操作台上。
“冷却水阀门拧到底！”
他盯着读数，手掌在汗湿的阀柄上滑了一下，又重新握紧。
“三千九百！”
报数声传过来，刘大为没有回头。
“油温盯住，机器还能撑就继续，冷却水不够就接水补上！”
推杆抵着掌根，他咬紧牙关，把推杆又往上送了一截。
“冲四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