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吉普车没开灯，贴着一号楼的红白警戒线滑进来，轮胎碾过碎石子的声音闷沉沉的。
姜黎还裹着谢淮舟那件旧军装外套，袖子长出一截，她攥着袖口，从后院绕出来的时候脚底踩到一颗落地的干橡胶果，差点趔趄一下。
谢淮舟伸手扶了她肘弯，没使多大劲儿，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左肋那根骨头又顶了一下，他嘴角绷了绷，没吭声。
丁锐已经跳下车了，一手拎着贴封条的证物箱，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了一把，掏出一串钥匙。
“首长，沈曼婷和港城赵启明的口供核实了。”
他撬开箱锁，抽出几张封在透明塑料袋里的信纸，递了一张到戴国安手上。
“这是从她家地板夹层搜出来的底稿。”
前院那台拉力机顶上的防爆强光灯把整块空地照的刷白，蚊虫绕着灯罩打转。
姜黎拢了拢肩头的衣领，往前凑了半步，纸上的字还没看清，戴国安已经冷哼了一声。
“你们看看。”
他把塑料袋翻过来，指甲盖点在信纸下半截。
“境外汇了四十三万五，她连老刘穿过哪家研究所的工作服都写进去了，还有小姜做弹弓的树皮。”
戴国安抬了下下巴，朝院子里那棵橡胶树的方向努了努嘴。
“要不是昨天下午收网及时，连这棵树的底细都得漏出去。”
液压操作台上头，刘大为的脑袋从仪表盘后面探出来。
听见树皮两字，他抓着扳手就从铁梯上滑下来了，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刺响。
“啥？”
他一把接过钱宗衡递来的塑料袋，眼睛贴上去扫了两行。
握扳手的那只手攥的咔咔响，人已经转过身，冲着二号楼那扇窗户嚷开了。
“四十三万五！她眼皮子就值这个价？”
他拿扳手往半空戳了一下。
“小姜同志给周连长做弹弓那块皮，她知道上了国际军工黑市是什么行情吗？她不知道！她连摸都不配摸！”
嗓门太大，空地边上几个站岗的哨兵都往这边转了下头。
姜黎被嚷的掏了掏耳朵。
等他骂完了，她才探过脖子，瞅了一眼塑料袋里那张纸。
上头画着一把歪扭的木叉弹弓，底下用钢笔重重标了一行小字：皮筋呈灰褐色，疑似后院枯树老皮，弹射力惊人。
姜黎撇了下嘴。
“就这画工？”
她肩膀往谢淮舟那边靠了靠，鞋尖踢开脚下一颗石子。
“还没我画的七张草图好看呢。”
她又踢了一脚。
“再说那树是我天天拿淘米水浇活的，她就是雇人把整棵连根刨走，换个人浇，不出三天，干巴成烧火棍。”
钱宗衡把证物袋交还给丁锐。
他没接话，转过身看了姜黎一眼，又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视线在那片菜地上停了两秒，才收回来。
丁锐扣上证物箱的铁锁，抬眼朝谢淮舟点了下头。
“老谢，沈立山今晚正式批捕了，失职渎职加包庇亲属，移交军事法庭。”
他顿了一下，把证物箱搁到吉普车引擎盖上。
“审查组问了小杰的去向，戴首长签了字，暂时由你们俩代管。”
“生活费从军区抚恤专款里直拨。”
姜黎扭头往自家堂屋的木格窗看过去。
小杰正垫着脚趴在窗台边，两只小手抓着窗棂，往外头灯火通明的空地上瞄。
灯光把他半张脸照的发白，另外半张缩在窗框的影子里。
她抬手冲窗户招了两下。
小孩儿立马松开窗棂，滑下板凳，乖乖坐回方桌前写算术题去了。
“那就搁家里吧。”
姜黎收回手，声音放低了些。
“等他这阵子缓过来，问他自己的意思。”
她想了想，又加了半句。
“晚上我给他热碗鸡汤。”
谢淮舟左肋底下跟着牵了一下。
他抬起拳头抵在嘴边，干咳了一声。
姜黎耳朵尖，立马转过脖子，眯起眼睛盯住他下巴。
“你咳什么？”
“晚饭的时候你把汤喝的底朝天，连碗底的枣皮都刮了，不是你自己说的，比老王炖的还好喝？”
谢淮舟手掌落下来，顺势揽住她的后肩，大拇指替她把滑到肩头的旧军装领子往上提了提，指腹擦过她温热的耳垂。
“我是说你放的后院红菇药效太猛，几口灌下去，这会儿后背还在冒汗，嗓子眼发干。”
戴国安瞅着这两口子，嘴角动了一下，抬起手腕看了眼夜光军表。
“老刘。”
他声音一抬。
“八点一刻了，你那台从航天院抢回来的大家伙，预热好了没有？”
他把袖子撸下来盖住表盘。
“北京周副总理的保密专线还替你留着呢。”
刘大为一听，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丢，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拉力机的底座操作台，双手拍在控制面板上。
“报告首长！两台发电车并网，电压稳了，油温到位，传感器归零完毕。”
他拍了一下面板。
“随时上夹具！”
四周十几个技术员齐刷刷站回数据终端前头。
有人捏记录笔的手心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一把，又攥回去。
空地上一下子安静了，只剩拉力机液压泵低沉的嗡鸣。
刘大为从大衣怀里掏出那个裹了三层红绸布的铝合金样品盒。
他捧着盒子跳下操作台，快步走到姜黎面前，站定了，才掀开盒盖。
绒布上躺着昨天从弹弓上拆下来的那截灰褐色树皮，巴掌来长，两指来宽，表面还留着两道麻绳捆过的浅印子。
旁边搁着一把医用特种合金手术刀。
刘大为没敢碰刀柄。
他双手举着样品盒，举到姜黎眼皮子底下，嘴唇动了两下才出声，嗓音都是飘的。
“姜同志，今天做的是破坏性极限实验。”
他咽了一下。
“液压钳拉到顶，这块皮很可能撕碎了就没了。”
举着盒子的手微微发颤，盒盖碰着铝合金边框，响了两下。
“我跟您确认一回。”
他盯着姜黎的眼睛。
“能不能切一小块下来上机？”
前院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姜黎低头看了看盒子里那截树皮，指腹隔着袖口碰了碰发热的手腕。
拉力机的液压泵还在闷响，一下，一下。
她抬起头。
“切吧。”
刘大为手一抖，样品盒往外歪了一寸，他赶紧收回来，抱的更紧了，十根指头扣在盒沿上，指甲盖都泛了白。
姜黎又补了一句。
“可得切小点儿，别把好好一块皮全撕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