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为把铁皮大喇叭往腋下一夹，搓着手凑到姜黎跟前，棉大衣下摆擦过门框，带落几星干泥。
“姜同志，今天只测昨天拆下来的那块树皮……您后院那棵橡胶树，连叶子我都不碰。”
姜黎把破木盆往胸口抱紧，顺着他的手指往车板上瞅，两根粗重的液压柱直立着，挡住了自家一截屋檐。
“刘工，您这担保听着怪瘆人，这大铁架子往地上一砸，我家院门外这片种蒜的泥地不得塌个大坑？”
刘大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蒜地，搓着的手停了下来。
刘大为回头冲车队吼了一嗓子，哑音直接劈了叉。
“小赵，把八号防沉降钢板卸下来，垫双层，先护住姜同志门口这片地！”
钱宗衡背着手站在台阶下，鞋帮子上的泥水还没干透，视线追着工程兵手里那几根往车板下塞的枕木。
他提醒刘大为，这台机器光净重就有几十吨，还得算上底座配重。
真往地上直接落，大院底下的排污管可经不起折腾。
姜黎听的眼皮直跳，鞋尖踢了踢门槛石，转头看向身侧的谢淮舟。
“老谢，咱们大院的排污管要是压碎了，后勤处不得拿着单子找咱家赔钱？”
谢淮舟抬手捻掉她鬓角粘着的一粒玉米皮，手收回来时，又隔着衣领按了按左胸锁骨下方。
指尖刚挨上去，他便松开了。
“戴首长还在旁边站着呢，真压塌了，也是后勤部拿着账单找刘工报销，扣不着你男人的津贴。”
戴国安一手扶着腰，哼了一声，迈步走到谢淮舟跟前，视线落在他刚按过的地方。
“你小子少在这儿说风凉话！”
“昨晚从码头回来，军医处老张找了你两趟，连你人影都没见着，身上的伤到底去拍片子没有？”
谢淮舟挺直腰杆，脚后跟在门槛石上磕出脆响。
谢淮舟只肯认隔着背心挨了一下流弹，咬定骨头不会有事，拍片子还得浪费卫生队的胶片。
戴国安没听他把省胶片的话说完。
手刚拍上左肩，谢淮舟便往下让了让，半口气没喘完，牙关咬紧又松开。
姜黎把快滑下去的木盆抱稳，过了一会儿才偏头去看谢淮舟。
他的肩膀还没抬起来。
“你昨晚不还跟我吹牛，说重机枪子弹擦过去一点不疼吗，怎么首长拍你一下，你连气儿都不敢喘匀？”
“我那是……首长手劲大，别再把你熬夜织的秋衣拍脱线了。”
谢淮舟反手握住姜黎的手腕，把她往屋檐下带了半步，挡住外头工程车倒车扬起的灰土。
戴国安看了看他们俩，没再追问，转身冲警戒线外的孙卫国招了招手。
旅部的周参谋得叫来，东门岗亭被拖车蹭掉了一角砖，要人处理。
南疆带回来的那批暗格物证，也得由周参谋配合丁锐再交接一遍，谢淮舟上午还要去签笔录。
“老孙，你带两个人跑一趟，把周参谋喊过来。”
孙卫国按着武装带立正应声，转身小跑着的出了警戒线。
谢淮舟低头，手指在姜黎腕骨上摩挲了两下。
谢淮舟低头告诉姜黎，上午得去旅部作战室，南疆那个据点搜出的电台密码本还没破译完，丁处长还等着他核对情况。
姜黎把木盆换到左手，右手在他军装口袋上拍了拍，挪到左胸口时，却没再碰下去。
“去吧，顺道去卫生队找张军医看看胸口，你要是敢偷懒不去，晌午回来我还给你煮鸡蛋焖面吃。”
堂屋门槛后头探出小杰半个脑袋，听见鸡蛋焖面，手里的铅笔掉在青砖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谢淮舟弯腰捡起铅笔，塞回小杰手里，大手揉了一把他的寸头。
临走还不忘嘱咐小杰，在家好好写算术题，顺带看住姜姨，别让她往锅台旁边凑。
小杰攥紧铅笔，使劲的点了两下头，嗓音清亮。
“谢叔叔，鸡腿也……鸡腿也收买不了我，厨房门我替你看着！”
姜黎笑骂了一句，抬手要去拧小杰的耳朵，小孩儿一缩脖子钻回了堂屋。
二号楼走廊上，张嫂挎着刚捡起来的菜篮子，隔着红白警戒带和两台轰鸣的军用起重机，扯着嗓子冲姜黎招手。
“妹子，这大铁疙瘩往你们门口一堵，你上午还怎么出门买菜啊，我这儿刚从服务社抢了两斤五花肉，给你留了一半！”
姜黎走到警戒线内侧，隔着两个持枪哨兵跟张嫂搭话。
姜黎谢了她，只说后院的白菜萝卜都吃不完，肉还是留给别家嫂子，自己今天不出门。
张嫂不肯，老谢刚从前线立功回来，家里又多了个半大小子，总不能都跟着她吃青菜叶子。
她把那包五花肉往篮子里拨了拨，另取出一块荷叶包着的肥肉膘，递向警戒线边的哨兵。
“小同志，劳驾给递进去，这是咱们大院食堂大师傅今早切剩下的肥肉膘，拿回去炼点猪油渣，拌饭最香了。”
哨兵握着枪托没敢接，转头看向戴国安。
戴国安摆了摆手，钱宗衡旁边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小跑过去，掏出便携式金属探测仪在荷叶包上扫了两个来回，又掀开荷叶凑近鼻子闻了闻，双手捧给姜黎。
张嫂在警戒线外头看的直拍大腿，忍不住拿师长的派头跟她比。
就这么块两毛钱的肥肉膘，还得拿机器照。
姜黎接过荷叶包，指尖沾了一点油星，耳根子跟着发烫。
“都是刘工他们折腾的……晌午炼了油渣，我撒点盐花，让小杰给你送一碗过去。”
话音未落，空地中央传来一声闷响，那台量程五千兆帕的龙门拉力机落上双层钢板，脚下的青砖也跟着震了一下。
刘大为蹲在底座边，拿塞尺探了探钢板之间的缝，又凑过去核对水平读数，回头便朝技术员抬起了手。
“水平还偏着零点零五毫米，左后方的液压千斤顶再顶两丝……慢点，没调平不准加载！”
几个技术员擦着额头的冷汗，跪在油污里用微调扳手一点点的拧动螺母。
姜黎瞅了瞅那几个趴在地上满身油泥的大学生，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肥肉膘，转身往后院走。
“钱老，你们这铁疙瘩摆正还得半天吧，我先把鸡喂了，再去给那几棵小苗松松土。”
钱宗衡听见松土，连机器调校也顾不上看了，拔腿去追她。
他带来的酸碱度试纸和微型湿度计都还没用上，眼见姜黎往后院去，赶紧跟着问她今天用哪根竹签。
人都追到门边了，还在叮嘱她下铲子轻点，别伤着毛细根。
谢淮舟站在院门口，看着姜黎端着木盆被钱宗衡一路小跑着的追进后院，胸口那股闷疼顺着肋骨往里钻。
他后背渗出一层薄汗，把那口气慢慢的吐尽，才转身走向路口那辆军用吉普。
院墙里头，母鸡抢食玉米粒的咕咕声和外头重型机械的液压轰鸣混在一起，刘大为扯着破锣嗓子还在嘶吼。
“电缆……三百八十伏工业动力电接过来没有？线路、保险都核对一遍，没查清楚谁也别合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