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热泵刚送上电，二号楼和三号楼的鼓风机齐刷刷灭了。
院外有人扯着嗓子喊停电。
姜黎抬头，西边一股黑烟已经翻过了院墙。
走到门边才看清，配电箱在冒烟。
张嫂从二号楼阳台探出半个身子。
“三根粗重的电缆刚拉过去，咱整栋楼的灯就灭了！这破电表，带的动那铁疙瘩才怪了！”
三个工程兵蹲在地上拽备用电缆。
刘大为捏着螺丝刀，蹲在配电箱跟前拍大腿。
“才开一档就跳！院里的电全给断了！”
刘大为冲身后的技术员一挥手，两台柴油发电车的相序、频率、电压，一项项核过去，没核完不准合闸。
前院闹翻了天，后院倒安静。
姜黎蹲在五株金穗修复果幼苗跟前，把画了横杠的竹签对着苗旁的旧孔插回去，泥痕对泥痕，分毫不差。
钱宗衡半跪在田埂边，白大褂下摆糊了一层泥水也没顾上掸。
老花镜滑到鼻尖，他举着放大镜凑到竹签旁边。
嫩芽还停在昨晚的标记下头。
整整十二个小时，连半毫米都没往上蹿。
放大镜挪近又换了个方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钱宗衡把手收回来，在小本子上添了一行。
“前天那点空瓶涮洗水，怕是已经不顶用了……”
钱宗衡攥着放大镜没撒手，声音发闷。
“小姜，你看看这苗子，它不动了。”
他没往下说，可姜黎知道他在想什么。
残液拿回北京分析了半个月，成分愣是没拆明白，想照着配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
姜黎把竹签拔出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泥，伸指头弹了弹排头幼苗的叶片。
叶片绿油油的还算精神，就是顶上那点嫩芽缩着不动弹。
右腕内侧那枚叶片印记还带着温热。
脑子里的提示一闪，还是那几个字——【待吸收特种极限物理反馈数据】。
外部战略威胁清除进度：85%，纹丝没动。
“钱老，您看这叶片，绿的还挺精神呢，根没坏。”
姜黎把竹签插回苗边。
“前院刘工那边的老树皮还没测完，等那头有了结果，兴许我就能琢磨出新方子了。”
钱宗衡没接话，撑着膝盖站起来，捶了两下后腰。
“你那方子是怎么来的，我搞了一辈子高分子合成，愣是没看懂。”
他拍了拍白大褂上的泥，提起北京那边。
昨天郑维新又拍了三封加急电报到戴将军案头，协和那边老首长和重症战士都等着果子续命，催了一遍又一遍。
姜黎拍掉裤腿上的土站起来，隔着矮墙往外瞅了一眼。
院门外两台发电车还在嗡嗡的响。
“郑老要是急，让他飞过来蹲土坑边盯着，我给他搬个马扎。”
钱宗衡被噎了一下，刚要张嘴，前院堂屋小杰的声音传过来了。
“姜姨！门口有个戴眼镜的叔叔，说给谢叔叔送东西！”
姜黎拍了拍手上的土，绕过水井往前院走。
院门外，国安处的小陈被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拦在警戒线外头。
手里捧着个档案袋，上头搁了一盒没拆封的跌打药膏。
“姜同志，丁处长让我跑一趟，因为谢队长被戴将军留着开会呢。”
小陈把药盒递给警卫。
谢淮舟散会前去卫生队拿的药，走不开，让他顺道捎过来。
警卫拿探测仪扫了一圈，捏了捏封口，递了过来。
姜黎接过药盒掂了掂。
盒盖上印着个红十字，她拇指在上头蹭了一下，抬眼看小陈。
“小陈，我家那位平时蹭破皮连紫药水都懒的涂，今儿个倒主动跑卫生队了？”
她顿了一下。
“张军医怎么说的？”
小陈推了推眼镜，搭在档案袋上的手没收回去。
“张军医让住院观察两天，他没肯……军医说有几句话，必须转告您。”
小陈把张军医的话复述了一遍：肋骨没断，可弹头的冲击劲儿全闷在里头了，软组织和毛细血管的震伤不轻。
谢淮舟死活不肯留下，张军医拗不过，记完情况派人跟着他去了指挥部。
药盒在她手里捏的咔吧一响，纸板边角折进去一块。
“昨晚还跟我说擦破点皮……”
姜黎嘴唇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了。
“死倔驴，一句实话都不会讲。”
旅部地下三层，会议室里的烟雾散不出去。
谢淮舟坐在长条桌末席，胸口被烟味顶的发堵。
风纪扣系的严严实实，右手握着钢笔，在海防布控图上圈暗礁坐标。
一个，两个，第三个圆圈刚合上，笔尖一歪。
左胸那块伤牵着疼，墨水在图纸上拖出歪印子。
丁锐坐在他左边，侧头瞥了他一眼。
“老谢，撑不住就去隔壁躺着，南疆那一梭子不是闹着玩的。”
谢淮舟左手撑在桌沿下面，等那阵牵扯劲儿过去，才慢慢松开。
“少咒我。”
他把笔帽套上，又拧开，指腹擦掉图纸上的墨印。
“港城审出来的那个约翰逊，落脚点查实了没有？”
丁锐翻开手边的笔记本，指头点在一行刚译出来的电文上。
“赵启明交代的——约翰逊，挂着跨国农业基金会亚太区理事的牌子，人常年待在公海上巴拿马籍的考察船。”
丁锐指甲敲了敲本子。
“昨天九龙码头那艘架重机枪的快艇，就是从这条母船上放下来的。”
主位上戴国安把烟蒂往搪瓷缸盖上一拧，缸盖咣的弹了一下。
“农业基金会……好一个农业基金会！”
接应船昨天逃进了公海。
戴国安跟南海舰队通了电话，三艘导弹护卫舰中午到位，堵住进岛航道。
谢淮舟抬起头。
额角冷汗顺着眉骨淌下来，他拿袖口揩了一把，迷彩布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首长，外头盯住了，里头呢？”
他把钢笔搁下。
“沈曼婷是抓了，可沈立山在军区经营十几年，保不齐还有没拔干净的钉子。”
丁锐把笔记本合上，翻了一页夹在里头的薄纸。
“材料今早送到军区纪委了。”
他顿了一下。
“沈立山看完涉案证据，当场晕在了谈话室。”
丁锐又提了一嘴小杰的事，审查组那边建议送到军区育红班。
谢淮舟摆了下手。
“别急着送，孩子昨晚刚在我家睡踏实。”
他停了一下，把笔帽拧紧。
“搁我那儿，等联系上家属再说。”
戴国安盯了他两秒，把桌上的通行证推过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回家歇着去，下午测试不用你盯。”
他又敲了一下桌面。
“张军医下午过去复查，你这伤……别再瞒着姜同志了。”
谢淮舟伸手去拿通行证。
指尖碰到纸边，听见那句话，手没收回去。
搁在那儿顿了好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