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大院的起床号刚响过两遍，墙根砖缝便跟着抖动。姜黎手里的旧木盆晃了一下，水花溅到她的鞋面。
她正捏着一把玉米粒喂鸡。鸡群受惊，拍打翅膀往墙角挤。
堂屋四方桌前，谢淮舟用拆下的枪管通条在桌面划拉，给小杰讲算术题。
外头又传来一声闷响，姜黎拍掉手上的玉米面，转头朝屋里喊。
“老谢，大清早打雷了？”
谢淮舟把通条拍在桌上，几步跨出堂屋。他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旧木盆放到脚边。
“晴天白日打什么雷？估摸着是钱老他们又整出新动静了。”
姜黎走到院门口拉开插销，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主干道两边已经拉起红白警戒带。几个哨兵站在带子外，家属靠近一步都要抬手拦住。
二号楼和三号楼走廊里挤满了端着饭碗的军属。
隔壁张嫂连菜篮子都掉在地上，伸长脖子往东门方向瞅。
“我的老天爷！部队把导弹发射车开进大院了？”
不知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家属们手里的碗筷跟着碰出响声。
东门两扇平时只开半扇的大铁门，已经被卸的干干净净。
三辆军用重卡排成一列。车头吐着黑烟，贴着警戒线往一号楼方向挪。
打头平板拖车上捆着个两层楼高的铁疙瘩，外头裹着厚重的军绿帆布。
车轮碾过水泥地，响声一阵接一阵，路边椰树叶子跟着往下掉。
刘大为踩在第一辆拖车的踏板上。他眼底挂着乌青，军大衣扣子错了一颗也顾不上理。
他拎着铁皮喇叭，冲驾驶室扯开嗓子。
“往左打方向盘，躲开路牙子！”
“谁要是让树枝刮破帆布，老子今天就扒了他的皮，扣他半年津贴！”
车队后边跟着戴国安和钱宗衡。十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抱着仪器，小跑着护在两侧。
姜黎端起地上的木盆退了半步，后背碰到谢淮舟胸口。盆里的玉米粒又洒出去一撮。
她低头看看盆里的玉米面，又抬头看向外头裹着帆布的铁疙瘩。
“我昨天才给周连长做了个弹弓，把皮卡车门打穿了。他们至于弄门大炮来轰咱家院子？”
谢淮舟单手圈住她的肩膀，搭在背后的手往回带了带，把人护到自己身前。
他看着那台差点蹭歪电线杆的设备，手掌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轰院子倒不至于。后院那棵让你扒了皮的橡胶树，今天怕是要出风头了。”
重卡在姜黎家院门外二十米的空地上踩死刹车。
气刹放气声冲出去，二楼阳台上的军嫂们齐齐缩了缩脖子。
钱宗衡踩着泥灰赶到姜黎面前。皮鞋边沾了一圈脏水，他也没低头看。
姜黎仰着脖子看完那台设备，又低头瞅瞅手里的旧木盆。
她往钱宗衡那边凑了凑。
“钱老，刘工去哪弄的拆迁机器啊？这是真要拆我家？”
“昨天周副总理不是刚说不让我搬家吗？”
钱宗衡被她呛的连咳两声，老脸憋的发红。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指着那台铁疙瘩摆手。
“什么拆迁机器！老刘跑到科工委走廊里蹲了两天，才把这台设备借出来。”
“为了弄它，他差点把实验室主任办公室门槛踩烂。今天谁来劝都没用，他得把你这树皮测完。”
姜黎拨弄着木盆里的玉米粒。玉米粒被她拨的哗啦作响。
“拿剪刀铰两下就知道结不结实。测块树皮，至于把这么大的家伙搬到我家门口吗？”
“昨天周连长拿皮筋打了个小石子，车门都穿了，还不够结实？”
戴国安站在旁边听着，伸手接过钱宗衡递来的老花镜，替他把镜腿掰正。
“你拿它做弹弓，刘工却想拿它去封深海设备接口。昨晚他在船上盯着那块树皮，连饭都没吃完。”
姜黎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帆布已经被技术员解开。沉重的布边顺着车厢滑下去砸在地上。
巨大的银灰色龙门架露了出来。水桶粗的液压传感柱立在车板中央，密密麻麻的仪表盘被防爆玻璃罩护在里面。
阳光照在玻璃罩上，刺的姜黎眯了眯眼。
走廊上的军属不再说话，端在手里的饭碗也忘了往嘴边送。只有几双眼睛追着技术员的脚步转。
刘大为已经迎到戴国安面前。
他在军大衣上来回蹭着双手，眼底那层乌青显得更重了。
“老戴，全须全尾运到了！”
“一路换了三个车头。过海的时候我让舰长把航速压下来，连颗螺丝都没松！”
戴国安仰头看着龙门架，手指在镜腿上敲了一下。
“你们材料所那台千吨级机器我见过，没这么大个头。你从哪个单位撬来的？”
刘大为仰头看着龙门架，手在大衣领口上来回蹭，声音发哑，明显一夜没合过眼。
“咱们所里那台不够用。这是周副总理批了条子，从航天系统测火箭外壳的实验室借来的。”
“为了这台机器，我差点把科工委领导堵在男厕所里。”
他伸手在衣兜里摸了半天，掏出那块昨天从弹弓上拆下的灰褐色树皮。
“它的应力量程能测到五千兆帕。”
刘大为把树皮捧在掌心，指腹在弹弓勒痕旁边擦过。
“国外最顶尖的潜艇材料，极限也就两千兆帕。”
他抬头盯住姜黎。
“要是这块树皮能让这机器走到五千的尽头……”
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钱宗衡的手停在镜架上，戴国安也没接话。
谢淮舟搭在姜黎肩上的手臂收紧，肩背挡住她半边身子。
钱宗衡、戴国安和刘大为一齐看向姜黎。她手里还端着那只喂鸡的旧木盆。
姜黎被他们盯的头皮发麻，只好把木盆往身前挡了挡。
“测就测。咱们可说好，别把我家树弄死了。”
她看了一眼那台高的遮住半边院墙的机器。
“大清早的，也别拿这种要吃人的眼神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