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宗衡的目光落到纸角那只歪歪扭扭的瓦盆上，手指在纸边点了一下。
“这个瓦盆，也要讲？”
姜黎把折起的一边抚平，盆边那截草根跟着露了出来。
“盆不讲，讲里头那根草，您说先留着观察，我就连盆一块儿画了。”
钱宗衡沿着纸上的植物数过去，指尖移到底下涂黑的一片，姜黎赶紧指给他看。
“七种，底下涂黑的是土，没往植物里算……您再瞧一眼，别是我哪儿画错了。”
他接过纸重新看了一遍，点点头，才还给她。
他指向最后那根草。
“这个只讲你观察到的，没测过的别往外添。”
“我也添不出来啊，就见它晒了还活着。”
姜黎把纸往前推了推，没再往那根草旁边添字。
内部讲解安排在一间小会议室里。
门口重新核验人员，观礼的军属没跟进来。
姜黎进门看了一圈，桌上连一盆花也没有。
她把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气放了下去。
“周总。”
她把纸递过去。
“这画不好看，您别嫌弃，钱老给的稿子有好几页，我怕照着念，念着念着就串了。”
周远山把面前的材料移开，腾出正对着自己的那块桌面。
“拿近点，这几幅画看着明白。”
姜黎将纸铺在桌上，指尖先落到那团棉花上。
“这棉花能做衣裳，穿着暖和，磨也磨不坏，我起初只想给淮舟织件秋衣。”
指尖按在那团棉花上，她说起的却还是丈夫的袖口。
“他总在外头跑，衣裳没穿多久，袖口就磨了。”
周远山抬眼看她。
“现在还织？”
“有空还织，不过得先登记材料，我不乱拿。”
话答完，姜黎才把按着棉花的手指挪开。
钱宗衡翻开对应的记录。
“防护材料已经做过实战验证，批次一致性还在继续做。”
等钱宗衡把批次验证的情况交代完，姜黎才指向第二幅画。
“这草止血快，画得不像，叶子有节，磨药粉也有讲究。”
她把纸往周远山那边推了推，让那片画歪的叶子离他近些。
周远山看向她。
“你丈夫带出去的，有这个？”
“有，装的时候分了包。”
她说着，手摸向上衣口袋。
指尖碰到那张叠好的纸，又收了回来。
“我倒盼着他们一直用不上……可带在身上，心里总能踏实一点。”
桌边有人翻资料，纸页哗啦响了一阵。
姜黎停下手里的动作，周远山朝她点了点头。
“这是水稻？”
“对，穗子太多，我画不下，好吃，产量高，就是收的时候费劲。”
姜黎的手指沿着纸上挤在一处的稻穗挪过去，到了边上，已经没地方再画。
“农机改造在协调，你教的办法，推广人员也带下去了。”
听见农机和推广都有了安排，她的肩膀才松下来。
“浅栽和看墒，得让下田的人亲手试一遍，光记在本子上，到了地里还是容易错。”
周远山看着那幅稻穗图，朝工作人员示意，把下田试做这一项也记进去。
姜黎看见笔尖动得快，手指在围裙边搓了搓。
“我就是嘴碎。”
“该记就记。”
周远山指了指纸上那团黄圆。
“接着讲。”
纸上的果子涂成黄圆，旁边画着五株幼苗。
姜黎把那五株一一指给他看。
“这果子，钱老他们拿去测了，郑老还写信来，说原料不够，我正在养苗。”
指尖从黄圆移到幼苗上，姜黎把纸转了个方向，免得自己的手挡住那几株苗。
“现在能供多少？”
“树上没了，苗也没到结果的时候，得等苗活稳了，再往下说。”
姜黎收回手，没往后添日子。
周远山没有追着问日期，转头问清了现有研究安排，才重新看向那张画。
“这五株按你的办法养，不为赶进度加取样，医学那边另做原料计划。”
说完，周远山把目光从图纸移向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等对方记下，才让姜黎继续。
姜黎用手指抚平纸上的折痕。
她抬眼看了看周远山。
“我就怕那边等着用，我这里一着急，把苗给折腾坏了……”
“苗你养好，别的事我们协调。”
第五幅画涂着深浅不同的颜色。
姜黎指着那片歪斜的叶子，自己先笑出了声。
“这草会变颜色，好玩，我插花瓶里，叶子也跟着变。”
说到这里，姜黎还在笑，钱宗衡却已经抬手去摸额角。
“你把颜色添完，我那只杯子也没了。”
“您自己没拿稳，不能算我头上。”
姜黎偏头看他，钱宗衡摆了摆手，认下是自己没拿稳，没再拿杯子的事拦她。
周远山听着两人的话，问起当前使用限制，钱宗衡逐项答完，姜黎才往下讲。
“这树皮有弹性，做弹弓好使。”
话刚出口，姜黎就朝刘大为那边看了一眼，后半句赶着补上。
“以后不做了，二十个全交了，车门也登记了。”
刘大为把样本清单往前递。
“料都收全了，取样量重新算过。”
姜黎这才松了口气，指尖从树皮那幅画上移开。
“往后这树皮，我可不敢往孩子手里送了。”
刘大为笑着点了点头。
姜黎把指尖挪到最后那幅画上。
“这草晒成那样还会冒芽，命挺硬，我拔了搁盆边，以为干透了，前两天又冒绿芽。”
她指着裂口的瓦盆，把盆边那截草根露给周远山看。
钱宗衡抬眼看她。
“你给它浇过水？”
姜黎摇了摇头，没敢把水的事说死。
“记不准有没有溅到，得重新观察，眼下我只知道它耐晒，别的还看不出来。”
周远山看了看她，又看向那只画裂的瓦盆。
他把纸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裂口瓦盆停在手边。
“先留着，好好观察。”
七幅画讲完，姜黎把纸往前推了推，抬头等周远山。
“就这些，您还想问啥？专业的我答不全，地里的事能问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接话，便拿起桌边那份补充记录，准备再翻翻有没有漏下的。
周远山把那张画转正，从棉花看到最后一丛草。
目光从最后一丛草上收回来，周远山看着她。
“小姜，国家得谢谢你。”
她把本子往腿上放，书角碰到凳沿，放回去两次才搁稳。
原先准备好的客气话到了嘴边，一句也没出来。
“您这……我哪能想到，种着种着还帮上这么大的忙。”
后半句总算说出来，她却没顾上把搭在本子边上的手收回去。
周远山看着她。
姜黎搓了搓围裙边，朝他笑了一下。
“我就是在后院种了几样东西。”
钱宗衡摘下眼镜，用布擦了两遍。
戴国安把刚翻开的保障记录合上。
周远山指着那张画。
“这个，能留一份吗？”
姜黎看向那张被折出白印的纸，手都伸过去了，听清要留，又停在桌边。
“字不好看，太阳还画歪了，我回去重画一张？”
周远山摆了摆手，没让她把纸拿回去。
“这张就好，原件归档，你自己留一份。”
“那得麻烦他们替我复印，我家没那机器。”
姜黎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给工作人员腾出取纸的位置。
工作人员接过图纸。
她又追了一句。
“背面别也归进成果记录，那里写的是豆角换盆日期。”
周远山起身时，姜黎把腿上的本子放回桌边，跟着站起来，伸出手。
指甲边还留着洗不净的土色。
她想往回缩，手已经被握住。
“小姜，有什么难处及时说。”
姜黎点了点头。
出了会议室，她找了个背风的位置，才把那张报平安的纸重新展开。
李玉兰过来接她，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摇了摇头，把纸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
“回去煮面，还得给淮舟写信。”
报平安的纸重新塞进围裙口袋，露出的纸角也被她仔细掖了进去。
李玉兰笑了。
“跟他说你当首席了？”
姜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裙。
“不能写的不写，就告诉他，我今天穿正装了，外头还系着围裙。”
她走了几步，手又摸向围裙口袋。
那张七幅小画的纸已经收走。
手里只剩丈夫报平安的几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