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婷回到家,楼下那几个人还围着没散,姜黎系着围裙去见领导的事,从散场说到了这会儿。
窗没关严,张嫂的笑声钻进来,说首席研究员还惦记浇地呢,说自己当初眼拙,愣是没看出来人家有本事。
她伸手去推窗,插销没对上,铁片磕在窗框上,咣当一声。
一条围裙,她们竟能说到晚上。
桌上的观礼单卷得紧,她摊了两次,纸边仍往回翘,只好拿书压住。
书底下露出姜黎的名字。
她看了一会儿,把书掀起来,将纸塞进抽屉最底下,手背碰到了里面那个信封。
港城那个邮政信箱地址抄在便笺上,她看了三遍,手还留在抽屉里。
过了一会儿,那封写了一半的信才被拿出来。
开头还是原先那套说辞,反映海岛基地有关情况,请对姜黎受到特殊照顾一事予以关注。
写到这里的时候,她还琢磨着,只要有人查,姜黎就别想再站那么高。
可对方后来托人带了句话,问她看见了什么,知道多少,能不能写清楚。
沈曼婷拧开钢笔,笔尖在废纸上划了两下,墨水才流出来,洇开一小片。
她看着反映情况那几个字,咽了口唾沫。
“我又没进过实验室。”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这话说出来,没人接。
她把灯往跟前挪了挪,接着往下写,把姜黎一天里的动静填了进去。
早饭前后常去后院,午后有时去协作站,天擦黑了还会回家看棚下的苗。
写到具体钟点时,笔尖停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她将那几个钟点划掉,改成大概时段,又添了一句,有人来访的时候,出入时间会变。
“这些大院里谁不知道,算啥机密。”
说完,她又翻出一张纸,照着记忆画后院,院门的位置还记得,棚子边界却不敢写死。
前几回从外头经过,她只瞧见树冠和露出来的一小块棚顶。
线画到一半,里头几个拿不准的圈被她擦掉,只留下院墙轮廓和能够确认的方位。
信上很快又多了几行。
姜黎种的东西受军方重视,有专人保障,人员出入受限,基地最近还在准备扩建。
她把当天揭牌的正式名称抄进去,又写明姜黎已经当了首席研究员,周远山亲自到场。
笔尖划过首席两个字,力气用得太大,纸被戳穿了。
沈曼婷看着那个窟窿,钢笔从纸面滑出去,在垫纸上拖出一道长痕。
她换了张垫纸,接着写外头新增的施工标记,还有不许家属通行的那段路,凡是想得起来的,全填了上去。
试验那部分仍旧空着,她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往下编。
抽屉里的便笺摊在手边,最下方留着一句话,情况写实,自有酬谢。
她把便笺扣在桌上,钢笔刚碰到信纸,又伸手将它翻了回来。
酬谢那句话仍在最下方。
张嫂白天凑过来提起她从前说过的只会种地,台上的姜黎还系着那条围裙。
沈曼婷重新拿起钢笔,在最后补了一行,她要先看见对方答应的报酬。
信从头到尾读过一遍,她将信纸对折装进信封,封口抹上浆糊,用书角按牢,又用手指把翘起的邮票角按了回去。
封好的信在桌上放了一夜。
次日清早,沈曼婷提着手包出门时,丁锐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报完位置,丁锐看了眼墙上的钟,在记录表上填下时间。
“原有人员跟上,别临时加,她走哪条路?”
对方报的是她常走的那条路,沿途暂未发现接触。
“继续跟,别贴得太近。”
沈曼婷的记录已经积了一摞,从刺探外围人员名单那次开始,每次可疑接触都有编号。
丁锐抽出最新那份,摊在桌上等消息。
电话再次响起时,沈曼婷已经停在邮局门口的邮筒旁,手里拿着信封。
丁锐握着笔,听筒里暂时没了声音,纸上的时间只填了一半。
“信投进去了,现场拍了照,人已经离开,我们继续跟。”
“人离邮局多远了?”
对方报出位置,沈曼婷正沿原路往大院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和人接触。
“按审批的来,别碰其他邮件,查验时间和经手人员都记清楚。”
丁锐挂断电话,把那页记录放在案卷封面上。
此前摸到的港城邮政信箱还待核实,他翻出外围接触记录,将登记的地址摊在手边,等分拣环节确认。
纸还没收好,第三通电话便打了进来。
“信封认出来了,收件地址和关注的邮政信箱一致,正在按程序处理。”
“走原来的邮路,别让目标发觉,姜黎那边也报上去,外围保护先调整,别惊动她。”
电话那头应下,随即去办。
丁锐端起桌边的茶杯,杯里已经空了,他只得重新搁回去,让人调来姜黎家外围保障图的查阅记录。
“这份图最近动过吗?”
工作人员把登记册递到他面前。
“沈曼婷没有权限,登记里也没有她,能够接触原图的人都在核。”
“她未必见过图,等信件送来,先对她写了什么。”
过了不到两个钟头,专人密送的信件复印件摆到了丁锐桌上。
原件已按程序完成查验和复制,复原后照常寄出,查验记录与复印件另行留存。
丁锐先翻到最后一页。
索要报酬的那行字没有改动,连钢笔收笔时拖出来的墨迹也留在纸上。
边上的工作人员等他看完,才开口。
“跟踪的人守在院外,要控制她吗?”
“她回院以后接触过谁?”
“没有,她进门后一直没出来。”
丁锐没有下控制命令,只让现场按原计划盯住。
信还没核完,现在动人,后面的线就断了。
他翻回第一页,一行行往下看,日常作息被圈出来,后院草图和扩建信息也分别做了标记。
方位有两处不准,时间只能算估摸,划掉的钟点旁边还留着一个墨点。
顺着她改过的时段往下看,姜黎什么时候在家,什么时候去协作站,全被填进了信里,下一页紧跟着后院草图和扩建位置。
工作人员将比对表放到旁边。
“她没有碰过核心资料,草图也画错了两处,试验内容一项没写。”
丁锐把草图移过来,点了点其中一处。
“姜黎住在哪里,这里没错。”
再往下,便是专人保障和限制出入的情况。
“她还写了军方重视到什么程度,对方拿到扩建位置,顺着施工和人员变化就能继续查。”
工作人员将另一份材料抽出来。
“前线缴获的照片,要并进来吗?”
“列入关联核查,暂时别定成同一条线。”
丁锐将港城地址单独压在一旁。
“邮政信箱是谁给她的,报酬又跟谁谈的,这两件分开查,交叉点出现以后再合。”
最后一页重新落到眼前,那行索要报酬的字比前文都重。
开头写的是举报,结尾要的是钱。
中间连姜黎什么时候提着水瓢进后院,都替收信的人写好了。
丁锐将复印件按页码摆齐,拿起保密电话,拨通戴国安办公室。
“老戴,出事了。”
听筒里传来戴国安的声音,丁锐没有立刻往下说,只把最后那页信抽出来,摆在自己面前。
“外头人还没打进来,里头已经有人开价,要把姜黎卖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