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已经能看见等候入场的人，李玉兰把姜黎拉到一旁，替她扯平腰后卷起的围裙带。
布边磨得发白，上头还有洗不掉的旧泥痕，衬着新熨好的衣裳，越发显眼。
姜黎顺着她的视线低头，拍了拍围裙边。
“洗过了，没油点子，回来还得下地呢。”
李玉兰的手已经摸到那个结，听见这话，没再往外抽带子。
“周总都在，你先摘了吧，回来我再给你系。”
“我站边上，不挡牌子。”
话一出口，姜黎自己也记起了周远山的安排。
李玉兰替她捋好领口，没由着她往观礼的人群里走。
“人家点名让你站旁边，你还想躲？到了地方，可别从兜里掉出半把泥。”
姜黎捏开袋口给她看，手绢旁边塞着一张折好的纸，底下干干净净，草屑早掏了。
见李玉兰松开手，她才把口袋抚平，跟着往基地门口走。
这条路比平日安静，入口处，工作人员正逐个核对邀请名单。
军属观礼的位置已经划好，几位熟识的军嫂朝她招手，李玉兰摆手拦住。
“回头再唠，别堵路。”
有人在入口里喊首席，姜黎脚下慢了一拍，回头见工作人员朝自己举着胸牌，才应了声。
“叫名字就行，我差点没听出来。”
“往后得习惯了，您这牌都换新的了。”
胸牌递到手里，姓名下方的首席研究员印得清楚，姜黎用拇指擦了擦牌面，才往衣襟上别。
别了两次，别针总带起衬衣的褶，钱宗衡过来扶住布料，替她把那处褶子展平。
他低头瞧见围裙，手还没撤开，先笑了。
“你还真穿来了。”
姜黎抬眼看他，钱宗衡却往身后让了让，把这事留给了正走过来的周远山。
姜黎伸手摸向腰后的结。
周远山走到跟前，看了一眼她的围裙，又看看熨得平整的衣领。
“小姜，刚从地里回来？”
“水还没浇完，怕蹭脏衣裳才系上的，碍事我就摘。”
姜黎拉住带子的一头，刚要抽开，周远山便摆了摆手。
“留着吧，穿围裙来揭牌的首席研究员，我还是头一回见。”
那根带子被她塞回腰后。
“玉兰姐替我弄得紧，解起来还费劲呢。”
钱宗衡偏过头，肩头动了两下，偏偏叫她瞧见了。
“您昨天不还说挂水瓢吗？我人来总比水瓢强。”
“强，快站好，别再惦记水瓢了。”
钱宗衡咳了一声，伸手给她指了位置，嘴边的笑还没收住。
姜黎走到指定的位置。
红绸垂在身侧，牌匾比她想的宽，绸布底下露出一截边角。
戴国安还在后面，姜黎往旁边空出一点位置，想让他过来。
“我站这儿，您站哪儿？”
“今天该你站这儿。”
戴国安向旁边挪开，示意她站回去，没接她让出来的位置。
台下的谈话声少了，李玉兰站在人群前面，正朝她点头。
姜黎隔着口袋按住那张折了四折的纸，摸到纸角，才腾出手接过红绸。
主持人开始宣读设立批复和聘任决定。
念到她的名字，底下先响了几声掌，又停下来，等那项聘任念完，才跟着大家一起拍。
姜黎握着红绸，等掌声落下，朝钱宗衡凑近了些。
“等哪一句拉？往下，还是往旁边？”
“宣布揭牌就跟着周总，往这边带，牌子固定好了，砸不下来。”
钱宗衡指给她看，她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又看了看绸布搭住的边角。
“我怕拉不下来……”
周远山伸手握住另一段红绸，朝她点了点头。
“咱们一起。”
宣布揭牌的声音响起。
姜黎跟着周远山将红绸往旁边带。
布面从匾额上滑落，末端扫过她的手背，粗糙，带点凉。
匾额上的金字露了出来。
国家特种农业战略特区·海岛基地。
姜黎仰着头，从开头看到末尾，金字晒在日头下，瞧久了，眼睛发酸。
手里的红绸已经松垂下来，她还攥着，指尖麻麻的。
四周的掌声一齐响起来。
工作人员走到旁边接绸布，伸出的手在她面前等了片刻，姜黎才回过神来，低头松开手指。
李玉兰拍得手掌发红。
旁边几位军嫂往前探身，看清那行字后，又转头去看她胸前的新牌。
“我以前还劝她找正经工作呢……”
那位军嫂嘀咕完，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谁也没接这句话。
摄影人员让姜黎往中间靠，她交出红绸，站到周远山身边，空着的两只手一时找不到地方放。
“手放哪儿？我平时都拿铲子。”
“平时怎么站，现在就怎么站。”
周远山笑了，钱宗衡也跟着笑，她瞧瞧两人的站姿，把手放在了围裙前。
镜头朝这边对过来，姜黎挺直腰背，没再挪动。
快门响过，她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从合影位置下来时，军嫂们迎了几步，到工作人员划出的线前便停了，等她走近。
“姜黎，恭喜啊，以前嫌你整天带泥回家，那些话……是我眼皮子浅。”
说话的军嫂拉住她的手，原本准备好的话到了跟前，还是说得磕巴。
姜黎往旁边让了让，对方也跟着挪开，给后面下来的人留出路。
“泥还是得带，回去照样洗鞋，您别把我说得不敢下地了。”
她笑着抽回手，那位军嫂没再追着道歉，侧过身，让她往外走。
人群后头，张嫂叫住了沈曼婷。
“曼婷啊，你以前说姜黎只会种地，这回看见了？人家种出来的东西值多少钱，你猜？”
她嗓门大，附近的人都听见了，姜黎循声望过去，见沈曼婷站在最后面，手里的观礼单卷成了细筒。
沈曼婷还盯着台上的牌匾，过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张嫂。
“你知道值多少？”
张嫂被问得停了口，随即抬手指向台上。
“细数我不知道，可这块牌子我认字，你总不能再说人家上不了台面吧？”
“张嫂，多少钱我也不知道，东西归国家项目，您可别说得我手里有几个亿似的。”
姜黎走到两人旁边，把张嫂指向牌匾的手拉了下来。
“成，不瞎说了。”
张嫂收了声，沈曼婷却没看姜黎，把卷起的纸往包里塞，纸筒抵住包口，换了个方向才放进去。
等张嫂让开，她便转身往外走，到台阶前停了停。
姜黎提醒的话还没出口，工作人员已经来请她。
“姜研究员，内部讲解准备好了，周总请您过去。”
姜黎应了声往回走，手伸进围裙口袋，越过手绢，抽出那张折了四折的纸。
钱宗衡瞧见纸角上的小太阳，伸手要接。
“这是讲稿？”
“我自己画的，比照着你们那个念顺当。”
姜黎把纸递过去，沿着折痕替他摊开。
七幅歪歪扭扭的小画挤在一处，最后一丛草旁边，还画着个裂口的瓦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