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从姜黎眉心那道红准星上移开，扫到角落里那排焊死的金属箱。
谢淮舟抬手招来两名队员，手臂抬到一半，腰侧的伤先扯住了他。
他把手放回身侧，等那阵疼退下去，才朝两名队员点了点头。
“墙上的东西全撕下来，连纸角也别落。底层的箱子全部封存，中间那只黑箱随专机押送回国。”
“是！”
两名队员立刻分开，一人取证，一人去叫防化组。
另一名队员从暗门外快步进来，鞋底带进一串泥印。
“队长，巴颂中校在地面等交接。大使馆已经办妥引渡手续，专机随时能飞。”
谢淮舟跨出小门，把敞开的外套往前拢了拢。
带血的战术手套扯到一半粘住伤口，他停了片刻，才把它卷起来塞进衣袋。
“机组半个钟头后起飞，伤员先送军区总院，约翰逊交专案组。”
三天后，联合专案组驻地的审讯区铁门从里面推开。
走廊顶灯照着水磨石地面，法警押着剃光头发的约翰逊走进专用通道，脚镣拖过地面，哗啦声一直跟到拐角。
丁锐夹着两份盖有绝密红章的卷宗，从审讯区出来。
廊柱下面，戴国安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滤嘴，长长一截烟灰还挂着。
“首长，移交办完了。约翰逊单独羁押，专案组今晚押他去西北。”
戴国安弹掉烟灰，先问黑箱和逃走的副手。
“地下三层那只黑箱呢？逃走的副手有消息没有？”
丁锐把黑箱封存单压在卷宗下面，封条编号和押送路线都写得清楚。
“还没开，外壳检出不明残留，防化组已经单独封存。那个副手带着储存卡逃进雨林，当地还在搜。”
走廊另一头的铁门合上，脚镣声被挡在门后。
丁锐松开风纪扣，憋了许久的那口气总算吐了出来。
“熬了大半年，总算把这条线按住一头了。”
戴国安没应声，只把剩下的烟按进垃圾桶顶部的沙盘。
烟头灭了，他眉间那道褶皱还压着。
“岛上的稻种和药材不能全塞进保险柜，今早西侧围墙外发现了陌生脚印，鞋底的泥还没干。”
丁锐刚松开的风纪扣又被他扣了回去。
戴国安翻开卷宗，封面上正是姜黎的名字。
“特勤处的人别撤。岛上的暗哨重新排班，空出来的位置今天补齐。”
“明白，我回岛上办。”
丁锐接过卷宗时没夹稳，硬纸壳擦着手背落下去半截，又被他捞了回来。
戴国安已经走下台阶，没有回头。
约翰逊的移交手续还没送出大楼，岛上的暗哨名单已经换了一版。
千里之外，南海孤岛上的风正吹过军属大院，竹篱笆被吹得轻轻磕着门框。
姜黎正戴着那顶边缘磨毛的破草帽，蹲在后院新翻出的药圃边。
专案移交和增派的暗哨，她一样都不知道。
军方前两天又往基地塞来一份加急大订单，点名要大批九节通络草。
她天不亮就爬起来，把后院剩下的空地全翻了一遍。
木柄小铁铲扎进湿润的黑土，手腕往上一撬，板结的泥块便散成土沫。
“这批草得赶紧种上，秋天等着用呢，可别在我手里耽误了。”
姜黎从竹篮里取出分好根的幼苗，放进浅坑，再把湿土拢到根部。
栽到垄沟边时，一株幼苗总往旁边歪。
她扶了两次，索性挖深一点，把根重新埋好。
篱笆门外传来脚步声。
子弟学校的李秀梅老师拎着半篮刚摘的青菜走过来，隔着木门往里瞧。
“小黎，大早上又在后院猫着呢。我从前院过来，一路都听见你这小铲子响。”
姜黎仰起脸，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反倒在脸颊上蹭出一道泥印。
“李姐，下课啦？屋里有凉白开，你自己倒啊，我这手腾不开。”
李秀梅推开篱笆门，把菜篮子搁在井台边。
“我不喝，给你送两把菜。你家后院长出来的东西金贵，我这篮子可不敢往地上放。”
她蹲到药圃边，瞧见姜黎手掌和虎口上带着常年握农具磨出的薄茧。
“老钱他们在食堂念叨，说你弄出来的苗比黄金还金贵。照这么算，你这双手怕是全岛最值钱的。”
姜黎把手掌翻过来瞧了瞧，掌心全是湿泥，虎口磨出的茧子也还在。
她翻过沾泥的手掌，只看见虎口上的茧子。
“李姐，你可别哄我了。真值钱还能替我把这片地翻完啊？”
“别人倒是想翻，地不答应啊。”
李秀梅替她扶住歪向垄沟的幼苗，话绕了一下。
“值班室还没给淮舟的准信？”
姜黎拎起木瓢，从桶里舀了水。
“值班室昨天传过话，说任务完了，人还在医院包扎。他说这两天能回来，可我听着那边的人说话，总觉得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木瓢磕到桶沿，水洒出来，湿了她半边鞋面。
她低头挪开脚，又去浇那株幼苗。
“我等他回来自己问。”
李秀梅看了眼她湿透的鞋面，没有追问伤得重不重。
“行。人回来那天去叫我，我给你们包饺子。”
行动结束后的第五天，海岛西侧军用码头终于拉响归航汽笛。
姜黎换了身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早早站在防波堤的水泥柱旁等着。
海风把裙摆往腿上裹，她扯开一次，没过多久又贴了回来。
灰绿色巡逻艇靠上栈桥，跳板刚刚搭稳，舱门里便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谢淮舟已经换回常服，右手拎着背囊，走路比平时慢了半步。
姜黎看清他的脸，提着裙摆就冲上栈桥。
“谢淮舟！”
他听见喊声，把背囊往身后的刘铁柱怀里一塞，向前跨出两步，张开手臂接住她。
姜黎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鞋离开了地面。
这一撞正压上腰侧还没拆线的伤口。
谢淮舟胸口的气息乱了一下，托在她背后的手却没有松，反而把人往怀里拢得更紧。
刘铁柱一手拎着一个大背囊，从旁边绕过去。
他冲几个停下看热闹的队员挥手。
“看什么看，没见过两口子团聚啊？赶紧回营房洗去，一身味儿！”
几个队员笑着跑远，栈桥上很快空了下来。
谢淮舟把下巴抵在姜黎发顶，鼻间全是熟悉的皂角味。
她跑得太急，呼吸还乱着，抱住他的手却一点没松。
“跑这么急干什么，船又不会掉头。”
“谁知道你会不会骗我。”
姜黎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在衣料里。
“说好今天到，万一又跑别处去了呢？”
她蹭了一下，鼻尖闻到衣服上的消毒水味。
谢淮舟看着她被海风吹红的耳朵，眼前又闪过保险库里的照片墙。
草帽，菜畦，竹篱笆，还有画在她眉心上的红准星。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腰侧的线被牵住，疼得他半晌没接上话。
“这次带头抓你的人，以后再也来不了了。”
姜黎环在他脖子上的手松开少许，抬脸盯着他。
“什么意思？”
谢淮舟没有接她的话。
他替她把鬓角别到耳后，手指沾着海上的潮气，来回理了两次才收回去。
“没什么。”
他牵住姜黎往岸上走，才迈出一步，腰侧的纱布便又洇出一点红。
他把背囊提到外侧，衣摆随之垂下来，遮住了那片红。
姜黎没再追问那个人，却把手移到他腰后，碰到衣料下鼓起的纱布。
谢淮舟想躲，她已经托住了他的手臂。
“约翰逊的账清了。剩下的，你先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