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础分离、药理实验、毒性实验，郑维新在脑子里分了几遍，怎么分都不够。
一颗果子，基础分离就得用去大半，余下那一点还要往三个国家级实验室送。
吉普车正顺着黄土路赶往机场，路旁的土包一个接一个落到车后。
“老孙，前面找地方掉头回去，一颗果子不够分，我得求姜黎同志再剪几片叶子。”
孙鹤年松了油门，仍看着前面的路。
“刚才那棵树都折腾成那样了，你这时候回去能弄到什么东西？”
郑维新从口袋里掏出无菌采样袋，捏着封口，没能马上接话。
方才小兵报告上那个百分之十二占满了脑子，等离开院子，才记起叶片也该带一份。
袋子一直装在口袋里，却到这会儿才拿出来。
孙鹤年没再追问，找了个岔路口，把车速降下来。
地方窄，吉普车往后倒了一次，才调过车头，轮胎在松软的黄土里压出深辙。
车身一晃，郑维新的肩膀磕到车门，胳膊却先圈住了箱子。
咸腥的海风顺着半降的车窗灌进来，糊了他满脸灰。
脸上顾不得擦，郑维新只惦记着树根旁那把生锈的镰刀，别连剩下的叶子也给刮掉了。
吉普车折回家属院，在姜黎院外停下。
车刚停稳，他便提着箱子下去，直奔那扇虚掩的破木门。
姜黎还蹲在那块泥地里清理草根，裤腿卷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又溅上了泥水。
郑维新踩进稀泥，正要讨几片叶子，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到墙根底下。
到了嘴边的称呼没喊出来。
姜黎把卷刃的镰刀扔进烂竹筐，直起腰，在围裙上抹掉手心的泥。
“郑教授，您怎么又回来了，落下东西了？”
郑维新没答，绕过她，走到窗台底下的泥坑旁。
带着断口的细弱枝条上，竟然挂着三个饱满的金黄果子。
他先看树根，又顺着树干往上找了一遍，提在手里的采样袋贴住裤腿，被泥水沾湿了边角。
孙鹤年拔了车钥匙进来，一只脚还留在门槛外，就不往前走了。
离开才半个钟头。
走之前，两个人都看过，树上没有果子，连个果核都没留下。
姜黎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又瞧见郑维新手里的空袋子，便踢开挡路的破水壶，给他让出地方。
“嗨，想带水果您早说呀，这树皮实，刚好又结了几个，您自己摘就行。”
郑维新看了一眼袋子上的泥，才把它收起，将密码箱放到唯一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
箱底已经落稳，手还扣着提手。
三个果子就在眼前，原先不够分的难题解决了，他却迟迟没伸手去摘。
“姜黎同志，这半个钟头里，你到底给这棵树浇了什么？”
“就半盆猪粪水，浇完我还得清草根呢，哪有工夫盯着它结果子。”
姜黎朝竹筐旁那堆草根指了指，泥坑里还冒着泡，猪粪味就在鼻子底下。
郑维新看着树根，想再问，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去开箱子。
戴好无菌橡胶手套，郑维新换了只干净的采样袋，托住最近的一颗果子。
另一只手捏住果蒂，转开时没敢用力扯，直到果子落进掌心，才把手移回来。
果蒂断口没有渗出汁水。
就在他眼前，一层透明的胶状薄膜覆上断面，原本露着的缺口渐渐封住了。
脚边的干草响了一声，孙鹤年已经凑到跟前，伸出的手停在果子旁，没有碰上去。
郑维新把果子转向他，掌心托平，等他看清，才往采样袋里放。
袋口碰了下手套，他又停下来，检查果蒂上的膜有没有破。
另外两个也摘下了，分别装袋，袋底托在手里，没让果子相互挤碰。
姜黎端起那个漏水的破塑料壶，抖了抖里头最后一点渣滓。
“您留个京城的地址吧，下回多结点，我拿大纸壳箱子装一箱寄过去，省得您来回坐飞机折腾。”
郑维新刚要把样本放进盒里，听到纸壳箱子，手停在盒口上方。
这一趟要送保密实验室的东西，她已经替他想到邮局去了。
“别，千万别拿去邮局！挂果就通知孙院长，一级警报，该安排军舰就安排军舰，接运的事我们来办。”
郑维新把采样袋放进恒温盒，与原先那颗果子隔开放好，合上盒盖，重新锁进密码箱。
提箱起身时，鞋底陷在泥里，他拔了两下才拔出来，顾不上裤脚溅的泥，快步出了院门。
吉普车重新驶上黄土路，往机场赶，车厢里一时只剩发动机的轰鸣声。
孙鹤年看着前路，开过坑洼处才问出来。
“老郑，刚才是不是咱们眼花了，半个钟头就结出三个果子？”
话出口，他自己也没法往下说，果子已经摘了，就在旁边的箱子里。
郑维新把箱子横放在腿上，沿着锁扣摸过去，确认已经扣好，才松开拇指。
“不光是结果，还有果蒂上的膜……得查里面有没有促进修复的活性成分，再看跟小兵白细胞的变化有没有关系。”
原先只想着尽快弄清小兵身上的变化，如今连眼前这棵树，都有太多解释不了的地方。
倘若果实中的成分真能促成人体修复，后续要面对的病人、要改动的治疗办法，恐怕远超他们原先的打算。
这念头才起了个头，郑维新便低头看了眼箱子，实验还没做，样本得先送到。
吉普车驶到军用机场，在内部停机坪外缘停稳。
军绿色的直升机已经做好起飞准备，舱门开着，登机踏板放了下来。
郑维新推门下车，孙鹤年刚跟过来，就被他伸手拦住。
“你留在岛上，姜黎那口锅就算只熬白水，也得留神，警卫的事赶紧协调，别等我回来。”
交代完，他提着箱子朝舱门走，到了踏板前又换了只手，把箱子贴在身侧。
皮鞋踩上金属踏板，哐当一声。
小兵的化验单还收在箱子夹层里，新采的果实就在恒温盒中，那层当面封合的透明膜，他闭上眼也记得清楚。
到了京城，分离、质谱分析、药理与毒性实验，一项也省不了。
可真等检测结果出来，该拿着怎样一份报告去见上面的人？
舱门就在跟前，郑维新收回视线，先将密码箱护进舱内，才抬脚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