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鹤年挂了专线。
咔嗒一声，红色话筒落回座机。
他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凉茶，才转头看向钱宗衡。
“老郑要带走最后一颗留样果。”
钱宗衡握笔的手停住，蓝墨水在记录本上飞快洇开。
“省城那孩子的骨髓复查出来了？”
孙鹤年扯开椅子。
“降到了百分之十二。”
“当啷”一声，钢笔顺着桌面滚下去，砸在钱宗衡的新军靴上。
没人去捡。
屋里静得只剩海风翻动绝密文件纸页的哗啦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盯向窗外。
隔着两道院墙，姜黎正蹲在菜畦边，围裙后头的绑带松松垮垮系了个死结。
她手里捏着把生锈的旧镰刀，正吭哧吭哧地刮着草根上的烂泥。
钱宗衡抹了把脸。
“弟妹是真不知道自己种出了什么逆天玩意儿。”
孙鹤年重新抓起保密电话，手指按向军线密码盘。
“等老郑落地。”
两小时后，军用直升机的旋翼卷着狂风降落在海岛机场。
舱门刚推开，郑维新就抱着特制密码箱下来了。
孙鹤年迎上去，刚伸出手，郑维新身子一侧，把箱子死死护在怀里，避开了。
“姜黎在哪儿？”
“人在后院。”
郑维新钻进吉普车副驾驶，密码箱横在腿上，两只手交叠着死死压住箱盖。
“去后院。”
吉普车轮胎在土路上磨出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停在姜黎家院门外。
郑维新抱着箱子跳下车。
院子里，菜畦东一块西一块，墙角横七竖八堆着破竹筐和漏水的旧水壶。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皮鞋踩进湿烂的黄泥地，泥浆溅上了裤腿。
听见动静，姜黎扶着膝盖直起身。
她手里还拎着个缠满黑胶布的破塑料水壶。
看见跟在后面的孙鹤年，姜黎抬起满是泥巴的手背蹭了蹭下巴。
“孙院长怎么这时候来了？”
孙鹤年让出半个身子。
“老郑刚下飞机，有事找你核对。”
姜黎把水壶随手往畦沟边一丢，在脏得快看不出底色的围裙上抹了两把手。
“郑教授好。”
郑维新没应声，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越过她，直接往后院寻摸。
姜黎这才注意到，这位老专家怀里死死抱着个带军徽的铁皮箱子。
她低头瞅了眼自己沾着猪粪的黄胶鞋，默默往旁边让了半步。
“姜同志，我要看看那棵树。”
郑维新往前迈步。
姜黎领着他往后院走，还是没忍住回头多看了那铁皮箱两眼。
“那果子吃出毛病了？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没毛病。”
郑维新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
“要带回京城做国家级绝密留样。”
几人绕过菜地。
一棵长歪的小树立在窗户底下，树干还没成年人的手腕粗，原本挂果的枝头上光秃秃的，留着几根参差不齐的断梗。
姜黎伸出沾泥的手指一指。
“喏，就这棵。”
郑维新快步靠过去，手指伸到半空，又硬生生刹住，没敢碰树皮。
他转身把密码箱放在稍显干净的青石板上，拨动密码盘，掀开内层恒温盒。
无菌防震垫里，安安静静躺着一颗金黄色的椭圆果子。
姜黎探头瞅了一眼，认出是自己装在破柳条筐里送出去的东西。
“红梅嫂子没给小兵吃完啊？”
郑维新隔着垫子看着果皮，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姜同志，这树真是你从后山挖的？”
姜黎蹲下身，两手在地上兜起一把混着鸡屎的黑泥，啪叽一声拍在树根上。
“就前阵子去后山乱石堆，顺手拔的，看叶子挺好看。”
郑维新看着那坨鸡屎泥，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山上还能找到第二棵吗？”
“没了。”
姜黎拍掉手心里半干的泥巴，站起来。
“后来我又去转悠过，那片连根杂草都扒拉不出来了。”
郑维新把恒温盒盖死，重新锁回密码箱。
“你之前吃过一颗，除了嗓子不疼，还有什么别的反应？”
姜黎摸了摸下巴。
“没啥特别的，甜滋滋的，挺解渴。”
郑维新转头看孙鹤年。
“大院里登记过的那几户，有什么异常数据？”
没等孙鹤年开口，姜黎先掰着指头算起来。
“张嫂吃了两个，十几年的偏头痛没犯过。”
她想起什么，乐出声来，顺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把。
“大院小学的李老师非说看黑板清楚了，那副酒瓶底眼镜愣是戴不住了。”
郑维新手背上青筋凸起，攥紧了密码箱的提手。
几只黑鸡咯咯叫着从他脚边跑过去，有一只还试图去啄那棵树的断枝。
“你就把这东西……丢在露天院子里，让鸡随便圈着？”
“这就是棵果树。”
姜黎一脸莫名其妙。
“难不成我还得供进屋里给它上香？”
她说着，弯腰端起那个漏水的塑料水壶，里头装的是混着猪粪和烂菜叶的土法沤肥。
一股刺鼻的恶臭散开。
她连眼睛都没眨，哗啦全浇在树根上。
“你们查你们的报告，我多给它喂点肥，争取下个月让它再憋几个果子出来。”
孙鹤年被这味儿冲得偏开头，一连串地咳嗽起来。
郑维新盯着那堆冒泡的沤肥，脸都绿了。
“小兵那边的治疗不能停，这树到底多长时间能再挂果？”
姜黎抄起那把生锈的镰刀，在土里刨了两下。
“说不准，我多浇两桶粪水，别旱死就行。”
她把翻出来的烂泥全往树干根部堆。
“等结了果，我再装筐给你们送去，小兵那孩子能少遭点罪。”
刚跨进院门的钱宗衡正好听见这句。
他脚下一绊，差点磕在门槛上。
把国宝级植物当白菜一样装筐送？
孙鹤年捂住额头，根本不敢看老郑那张快要崩裂的脸。
郑维新憋着气，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泡在粪水里、受尽委屈的奇迹植物。
“孙鹤年，一有挂果迹象，立刻拉响一级保密警报！”
姜黎头也没抬，专心给树根培土。
“知道了，你们忙去吧。”
郑维新拎起密码箱，转身往院外走，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狼在撵。
孙鹤年追出院门。
“老郑，就带一颗果子回去够用？”
郑维新拉开吉普车门，迅速钻进副驾驶。
“不够也得够，我必须马上回京，让上面调最高规格的实验室，全院精锐都得腾出来等着。”
吉普车引擎轰鸣，驶离家属院。
郑维新坐在颠簸的车里，低头盯着怀里的密码箱。
箱子夹层里压着那份骨髓复查报告。
百分之十二。
他把手掌贴在箱盖上，感受着冰凉的金属纹理，试图压住指尖不受控制的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