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在军用机场落地后，郑维新转上等候的军用运输机，发动机沿跑道轰鸣，机身跟着震动。
密码箱横在膝头，金属包角抵着肋骨，硬座颠得他腰背发疼。
他两手扣住箱盖，连挪去旁边空座的念头都没有。
姜黎随口提起要用纸箱寄一整箱果子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晃。
箱里这三颗果子，是从她那块浇过猪粪的地里摘来的，实验室那几套检测一轮轮上，根本不够消耗。
飞机落地时，天已经黑透了。
红旗轿车驶出机场，一路赶往研究所。
小林端着茶杯从走廊拐角出来，看见郑维新连夜回来，忙把杯子放到窗台上迎过去。
郑维新没寒暄，提着箱子直奔分析室。
密码箱落在操作台上，撞出一声闷响。
转盘飞速拨过。
金属锁扣咔哒一声弹开。
卡槽里，三颗金色果子挨着保温盒，在无影灯下看不见半点斑痕。
小林伸手去拿。
郑维新侧身挡住他。
“先去洗手。”
“上回给京城肿瘤研究所送绝密样本的消杀流程，一项也别省。”
小林收回手，挽起袖子去消毒池洗了三分钟。
等他穿好防护服回来，郑维新已把留样瓶和标签纸摆齐。
“先切一颗，留一半做标本，另外两颗别动。”
小林拿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刀尖抵在金灿灿的果皮上。
他用力划下去，果皮没破，只留了一道浅白痕。
小林换了个角度，再把刀尖往下压。
果皮顺着刀尖凹进去，松手后又慢慢弹回原状。
他额头渗出细汗，转身从工具柜里找出一把带锯齿的医用骨锯。
锯齿磨过果皮，刺耳声响了好一阵，才终于割开一道细缝。
草木的清甜气味从缝里散出来，很快漫过整间分析室。
郑维新盯着小林刮取果肉，称重、分装，再贴上编号。
忙了三个小时，打印机吐纸声才停。
小林拿着几页报告从隔壁跑来，纸边在他手里抖个不停。
“主任，糖分是对照组的三倍，几项矿物质也高得不合常理。”
小林指着报告上的数据。
“这要是能被人体完全利用……”
郑维新没让他接着猜。
“吸收率没测出来，先别下结论。”
他看了一眼台上剩下的半块果肉。
“联系质谱分析室，把所里能用的检测手段都排上。”
天亮后，原先留下的两颗完整果子也被送上实验台。
郑维新坐在操作台旁，用铅笔对照几张刚打印出来的质谱图。
小林把另一份数据推到他跟前，铅笔尖点在对应的波峰上，纸面被戳出一个小坑。
“有七组异常信号，能查到的国际参考谱库都对过了，完全对不上。”
小林的声音透着自我怀疑的沙哑。
“结合初筛结果，目前只能暂归为蛋白样组分，分子结构还测不出来。”
小林的铅笔悬在成分名称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填蛋白样组分，结构待定。”
郑维新盯着敞开的密码箱。
省城那个七岁孩子的病历原件夹在箱子里，复查单上写着，原始及幼稚淋巴细胞比例从百分之八十七降到了百分之十二。
复查日期那一栏的纸边起了毛。
孩子的复查结果就在手边，果实的成分却还查不明白。
第三层验证实验正式启动。
小林取来预备好的受损细胞样本，逐个核对标签，再按编号把提取液滴进实验组培养皿。
对照组不加提取物，五组材料分别制备完毕后，一起送进恒温培养箱。
培养箱门合上，十二小时观察期开始计时。
窗外天色再度暗下去。
郑维新到水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溅湿白大褂领口，他也没顾上擦。
小林端着浓茶在实验室里来回走，隔一阵就去看墙上的挂钟。
十二小时观察期满，窗外透进灰白晨光。
小林拿着汇总报告走到操作台前，捏在手里的纸边已经皱了。
五组结果被汇集在同一张表格上。
郑维新接过报告，先看对照组那栏。
修复率百分之八，符合常规结果。
他把视线移到实验组那栏。
修复率百分之六十。
郑维新把报告往近处挪了挪，指腹停在那个数字旁边。
翻到下一页，五组独立制备的样本结果接近，同一观察时间点，实验组的细胞修复比例达到对照组的七点五倍。
郑维新翻回前页，又看了一遍百分之六十，纸边被手上的汗浸出一道湿痕。
“癌细胞那一项接着做。”
郑维新把报告放回桌上，手还没松，小林就把空托盘推了过来。
“主任，没材料了。”
新摘的三颗果子经过基础检测、切片留样和细胞实验，能用的部分已经耗尽，剩下的残渣凑不够下一轮癌细胞验证的剂量。
郑维新看着那些贴好标签的留样管，没再伸手。
姜黎穿着脏围裙，提起纸壳箱时那副随意的样子，又出现在他眼前。
她家猪能吃上的东西，到了这里，连管底剩下的几滴都不够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内部红线电话。
“小王，给我订明早去海岛的机票，要最早那班。”
听筒里停了一会儿，才传来小王的声音。
“主任，您这才回来多久……”
郑维新看着托盘里的果皮碎屑。
“样本不够了，我得去求她再给点果子，几片叶子也行。”
放下听筒，郑维新抽出一张带红色抬头的公文纸，拿起钢笔。
笔尖停在纸页上方，墨水聚在尖端，他才落笔写下申请。
申请末尾写着，建议最高层立即启动战略医疗储备评估，将该果实列入国家特级保护与研究目录。
最后一笔落下，郑维新等墨迹收干，把申请表装进带有军徽的绝密档案袋。
封口贴牢后，他的手还按在上面，旁边的托盘里，只剩下一撮果皮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