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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试验田的泥地里多了个土坑,铁锹的木把滚了半圈,停在田埂边。

小赵抹了把下巴的汗,掌心的老茧擦过皮肤,带出一阵沙沙声。

“再这么铲下去,我那毕业证都快让猪拱出印子了。”

他抓起衣摆擦指甲缝里的红泥,泥没擦掉多少,军绿色的裤腿倒先花了一块。

周婷抬手推了推黑框眼镜,踩着干裂的土块走来,鞋底咯吱作响。

她朝b区里头一指。

“要歇就去树荫底下,别跟老天爷较劲。转头看看姜老师那片地。”

小赵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刚掏出的半截旱烟又被塞回口袋。

b区正中央的试验田已经连成一片油绿。

肥厚的叶片挨挨挤挤,田边角落的几株也长得粗壮。

脚边的c区苗子矮了一截,叶片薄得透光,泛着半死不活的青色。

小赵照着编号拔起一株c区的苗,跨过田埂回到b区边上,把两株苗并在一处。

c区那株苗矮了一截,叶片也薄一圈,差别摆在眼前。

苗根上的湿泥掉在小赵的胶鞋面上。

他捏着那截软茎,手指迟迟没松开。

周婷低头在记录本上记土壤湿度,连眼皮也没抬。

“两块地的数据我都记在一页上了,差多少你自己清楚。”

小赵一把夺过核查本,翻得纸页哗啦作响。

光照时长一样,浇水刻度分毫不差,秒表、天平和卷尺都用上了,复核的对号密密麻麻排到底,偏偏地里的苗子硬是长出了两种样子。

他甩掉手上的泥点,指着b区那片叶子。

“姜老师昨天提着个掉漆的铁皮水壶,就那么绕着圈晃荡两下,这苗今天又窜了一节。”

“咱们几个可是守着温度计刻度种出来的。”

周婷拿笔杆敲了敲核查页上空着的几行。

“这些还没测的项目,你就敢拍着胸脯说全一样了?”

小赵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转身盯着两块地,脸涨得通红。

天刚擦黑,十名农科院调来的助手全挤进那间漏风的宿舍。

木桌上堆着测土仪和厚厚一沓记录本。

小赵抽出一张手绘曲线图,巴掌重重拍在桌子正中央。

其余九个人都凑了过来。

水肥记录相同,土样里的微量元素没偏差,温湿度也对得上。

表格边角被翻搓得起了毛,数字一项项对下来,没人找出差错。

小赵用指腹点着纸面上空着的项目。

“没测到的暂时不算。这半个月不同人下地的操作步骤,是不是也得单列出来?”

桌上的灯泡滋滋响着,屋里没人敢大口喘气。

周婷捏着图表,先看空项,又抬眼看小赵。

“你是说,苗子长不长还得认人,问题都在姜老师手上?”

小赵咬着牙没吱声,把两块地的生长日志摊开,推到她跟前。

周婷没翻日志,只盯着那几条差距明显的曲线。

几页存疑数据被红笔圈住,结论栏仍空着。

白天那株矮苗还在小赵眼前晃。

他抓起桌上的笔帽,在手里转了几圈。

“今晚就写内部草稿,带上全部实测数据,走保密线上报。”

周婷把手压在记录本上,没有去碰抽屉里的信纸。

小赵把笔帽放回桌面,扯过一张白纸。

两个人从根系吸收写到种植者习惯,周婷在一旁不停圈改那些缺乏科学依据的推测。

折腾到后半夜,标题被划掉三回,最后才落在纸头。

论种植者个体差异对特种农作物生长的影响。

隔天清晨,太阳刚露出亮边。

姜黎坐在院墙根下的小马扎上,腿上平摊着谢淮舟那条挂了口子的军裤。

粗糙的棉线绕过她的手指,针尖扎透厚实的布料。

小赵捧着稿纸沿土路跑来,到了院门口才放慢脚步。

风卷起沙土,纸页被吹得直响,小赵忙把它们按在胸前。

周婷和几个学生停在半人高的墙外,袖口还卷在胳膊肘上。

小赵走到姜黎跟前,把稿纸递了过去。

他用沾泥的指尖捏住纸边,尽量不碰上面的字。

姜黎放下针线筐,接过那叠纸,前后翻了两下。

纸上挤满了专业名词和七拐八绕的函数图。

小赵指着昨夜改了三遍的结论曲线,等姜黎帮他们看看问题出在哪儿。

姜黎翻到种植者操作影响那几行,扫过旁边待验证的标记,又往后翻了两页。

她把卷边的纸页在膝盖上压平,递回小赵手里。

小赵赶紧接住,大拇指按在图表那页,额头全是汗。

“这是我们昨晚赶出来的论文草稿。地里到底哪一步出了差,得请您跟我们一处处看看。”

姜黎捡起剪刀,咔嚓剪断裤腿上的线头。

她把补好的裤子拎起来抖开,平整地叠在大腿上。

“不就是翻土、浇水、种田吗?”

她的手指在稿纸上的符号间点了点。

“这些字拆开我都认得,挤在一块就看不懂了。”

“待会儿我跟你们下地,拿着本子一处处对照着看吧。”

小赵捧着稿纸,昨夜按数据推出来的猜想,到了姜黎面前,又得回田里逐项核对。

姜黎把剪刀放回竹筐,起身拍去裤腿上的浮灰。

“稿纸收好,别让风刮跑了。你们先去把西边那两个猪圈底下的粪铲干净。”

“等我把淮舟的衣服收回屋,再去田埂上找你们。”

小赵捏着纸页边缘,指腹把纸压出一道深痕。

墙外那几名拿惯了试管的博士生,谁也没接话。

周婷推高黑框眼镜,朝西边的猪圈看了一眼,转身提起墙角的铁锹。

小赵看了眼怀里的草稿,又看向圈里拱食的黑猪。

他把稿纸塞进贴身内兜,抄起铲子跟上周婷。

夜深后,小赵把白天刚复核完的记录本摊在稿纸旁边,桌头的黄炽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他用黑笔把末尾那行猜想涂掉两遍,词句改来改去,还是觉得不对。

他提笔在页边补上加急验证,又把两块地的编号圈了起来。

天快亮时,小赵的笔尖停在删改留下的空白处,许久没落下。

他还是落了笔,写下一条不合常识的待验证结论。

姜老师经手的环节里,藏着尚未被科学界发现的催化条件,操作和土壤都解释不了这种差异。